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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青史留名

    颜时序目光扫过杨判官和察事左丞,两人面带微笑,看似温和,眼神却暗藏锋芒。

    我要是回答的让你们不满意,是不是就摔杯为号?

    对於眼前的状况,颜时序心中是有预料的,换成他是大王,手底下的奔波儿灞突然抓着唐僧回来了,他也会怀疑唐僧是孙猴子变的,或者奔波儿灞是猴子变的。

    在杨判官和察事左丞看来,日晷来的太容易,反而有蹊跷,怀疑他暗中投靠了崇真派,或是背後有高人相助。

    所以,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今日既是献宝,也是一次面试,失败了就会死的面试。

    颜时序镇定自若:「判官说的是,确实不好回答,三言两语无法道尽,请赐笔墨。」

    察事左丞缓缓点头。

    他身前就有桌案,但内侍却引着颜时序来到一侧的茶几前,一人研墨,一人铺纸。

    「请公子在此书写。」内侍道。

    不让我靠近左丞,还挺谨慎……颜时序坐下,提笔,在宣纸上画出九宫格,每一格内又有一个九宫格,总共八十一格。

    接着,他将生门尽数标注出来。

    「这便是九畴衡元阵的生门。」颜时序道:「日晷底座就在阵眼。」

    杨判官在茶几边负手而立,看着纸面,淡淡道:「九九八十一格,步步杀机,你如何排查出阵法生门?」

    「下官以蛇鼠为卒。」

    「蛇鼠蠢钝无知,不受驱使,怎能用来探查阵法,你又从何处得来数量庞大的蛇鼠?」

    「在下从云朔细作温从简处,拷问出了控蛊之法,可驱使毒蛇、蜘蛛。」

    「如此便可破阵?」

    「自然不行,入阵眼後,外层八宫会左旋一格,需重新找生门。」

    「找到生门便可破阵?」

    「还是不行。」

    「为何?」

    「因为属下方才所说的方法,都是骗你们的。」

    杨判官问得快,颜时序答得快,一问一答衔接紧密。

    问话的人不想给回答者思考的时间,回答的人则不需要。

    察事左丞冷眼旁观,看似漫不经心的瞥着盖碗,注意力却全在两人对话上。

    骤闻此话,察事左丞手里的盖碗一顿。

    杨判官一愣,怒斥道:「颜时序,左丞面前,岂可狂妄!」

    颜时序不悦道:「察事厅让我偷明宗日晷,我偷出来了,泼天大功,判官不赏我就算了,为何咄咄逼人?」

    代入一个立大功的年轻人,这时候不怒,反而显得心虚。

    颜时序冷哼一声:「九畴衡元阵虽不过尔尔,却也不是等闲人能破,我便是说给判官你听,你听得懂吗。」

    杨判官怒不可遏:「混帐,我看你是忘记大狱的滋味了。」

    这时,察事左丞摆摆手,笑道:「年轻人难免心高气傲,你只管说,能不能懂,是本官的事。」

    颜时序提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拎起纸轻轻一抖:「拿去。」

    杨判官接过宣纸,定睛一看,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种奇形怪状的符号。

    见他迟迟不语,端坐矮榻的察事左丞忍不住说道:

    「呈上来。」

    杨判官恭敬递上。

    察事左丞凝神一看,也愣住了。

    没看懂。

    他不动声色,维持着面无表情的上位者姿态,轻笑一声:「有些巧思。」

    说罢,将宣纸还给杨判官。

    自会有下位者替他刨根问底。

    杨判官看向察事左丞,道:「衙门的校书郎,对九畴衡元阵有一定的了解,容属下前去商议。」

    察事左丞颔首道:「去吧。」

    杨判官一走就是半个时辰,期间,察事左丞让内侍奉上茶水,唠家常般的聊起他的祖上,问起他在道学馆的课业,和蔼可亲,丝毫没有杨判官咄咄逼人的威仪。

    有着丰富职场经验的颜时序心里很清楚,越是擅长驭人的领导,越是温和无害,你与他相处,总是如沐春风,不会感到任何压力。

    颜时序保持着淡淡的倨傲,偶尔不着痕迹的奉上马屁。

    察事左丞嘴角笑容扩大,又觉得此子也没那麽锋芒毕露了。

    其实拍马屁是最有效的克上之术,领导和下属之间的博弈关键,就在於谁先把对方哄成胚胎。

    续到第三杯茶时,杨判官匆匆返回,他神色有些古怪。

    察事左丞放下茶盏,笑吟吟的主动问话:「校书郎们有何见解?」

    杨判官微微颔首:「这算术虽剑走偏锋,不循章法,但暗含规律,当是正确解法。」

    察事厅放下心来,望着颜时序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其实校书郎们的原话是:奇思妙想,天纵之才,快快引荐我等前去论道。

    整个典藏库都沸腾了。

    杨判官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校书郎们压下来。

    校书郎是察事厅的智囊团,人数众多,个个博学多才,通晓古今,平日里在典藏库深居简出,恨不得住在楼里。

    虽然没有实权,却是察事厅极为重要的一群书吏。

    杨判官脸色略有缓和,沉声道:

    「伯衡,你原是星槎渡的谍子,本官念你诚心悔改,又断了前程,故而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确实也没辜负本官期许,为察事厅取来日晷底座。只是,察事厅有察事厅的规矩,即便左丞再青睐你,本官也不得不留个心眼。」

    开始打明牌了……颜时序顺坡下驴:「是属下莽撞了,判官有何指教?」

    他很清楚,真正的考验来了。

    破阵的公式虽然短暂镇住两人,但存在先射箭再画靶的可能,并不能完全说服两个生性多疑的老情报员。

    进一步验证他是否具备出众的算数天赋,是必然的。

    杨判官缓缓道:「你既然通过算数破了阵法,本官亲自出一张明算科的卷子,你若能在十题中答对八题,本官就信你。」

    明算科的卷子?颜时序吓了一跳。

    明算科是科举,尽管他理科成绩还不错,但两个世界的教学体系不同,他一个练习时长二十天的学子,题都未必能看懂。

    颜时序擡起下巴,倨傲道:「明算科的那群庸才,给我提靴都不配,判官想考校我算术才能,其实很简单,不需要卷子。」

    杨判官眯起眼:「怎麽说。」

    颜时序道:

    「我献上税法改制之策後,仍然觉得不够圆满,与道学馆直学士、同窗请教後,得知天下田亩丈量一事,历来弊病丛生,难以精确核算,尤其是遇到斜田,必立垂线拆分勾股,若地形梗阻,则无从下手。

    「江南道地形复杂,这种情况尤为明显。乡绅、百姓,常开辟斜曲地块,以此逃税。」

    地方官府在丈量田亩时,若遇到不规则的田地,最常用的方法是拆分成直角三角形,利用勾股定理计算。

    上至主簿,下至田役,都只会算直角三角形。

    遇到非直角三角形,就傻眼了,往往敷衍了事。

    杨判官缓缓点头:「确实如此。」

    颜时序道:「於是,我便琢磨出一套可以测算所有三角的口诀。」

    杨判官耳边仿佛有焦雷炸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你有口诀能测算所有三角?颜时序,此事不可儿戏。」

    颜时序语气平静:「自非儿戏。」

    察事左丞默默走坐榻下来,走到近前观看。

    颜时序提笔蘸墨,刷刷书写:「好了。」

    杨判官一把抓过宣纸,正要凝神细看,猛地惊醒过来,躬身递到察事左丞身前。

    察事左丞满意地接过,在还算工整的字迹上扫了一眼,脸色平淡地递给杨判官。

    咦,这麽镇定?这位左丞城府深不可测啊。颜时序暗暗心惊。

    比我还能装。

    杨判官火急火燎地接过,凝神细品,只见纸上写着:「以小斜幂并大斜幂,减中斜幂,余半之,自乘於上;以小斜幂乘大斜幂,减上,余四约之,为实;一为从隅,开平方得积。」

    杨判官立刻道:「拿纸笔!」

    一名内侍慌忙取来新纸,另一名内侍则递上兔毫。

    杨判官在茶几边坐下,随手画了一个钝角形,随意标注边长,然後按照纸上的公式开始测算。

    算出答案後,他又以垂线拆分法,将钝角分成两个直角形,又测算了一遍面积,得出了同样的答案。

    杨判官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笔触不停,画了一个锐角形,先以颜时序的方法求面积,再以垂线拆分法求面积,再次得到相同答案。

    杨判官画的越来越快,写的也越来越快,等边形、等腰形、不等边形,逐一呈现,解答过程密密麻麻写了三张纸。

    字迹起先疏朗有质,後渐渐潦草,他算的越来越纯熟,对这套算术的理解越来越深刻。

    他的表情越来越震撼。

    直到把能想到的三角全部测算一遍,杨判官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连带着肩膀也在发颤,这位讲究仪态的正六品官员,激动地胡子微颤:「青史留名,青史留名……」

    税法改制,功在当代。辩赢抱月,亦不过一时风光。

    可这个由他验证过的算术,却会载入史册,被一代代後人学习、使用。

    而推演出它的人,会随着算术一起名垂青史。

    史书浩繁,很多人穷其一生都读不完它,可它又是那麽的惜字如金,皇图霸业、万千百姓,不过寥寥一笔。

    青史留名,何其困难。

    今天,他见证了一个尚未及冠的年轻人,即将被载入史书。

    察事左丞是内侍出身,其实看不懂算术,所以心如止水,他一直在等杨判官的反馈。此刻,杨判官的失态,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颜时序看了看杨判官,又看了看察事左丞,笑道:

    「左丞、判官,不知道属下还要不要再做一张明算科考卷?」

    杨判官毕竟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情报员,此时已经恢复严肃沉稳之态,闻言,喟叹道:「不必了,明算科出身的那些小吏,确实不配给你提靴。」

    他不得不承认,颜伯衡是百年……不,千年难得一见的算术奇才。

    这样的天赋,破阵何难?

    杨判官心中疑窦尽去,朝着左丞躬身道:

    「此术……此为何术?」

    颜时序:「三斜求积术。」

    杨判官:「左丞,三斜求积术一旦推广,乃朝廷之幸,天下之幸。颜伯衡可青史留名,破阵不在话下。」

    察事左丞双手交叉於腹,笑容满面:「察事厅得此人才,本官甚慰。」

    这就青史留名了?我要是祭出人族天阶功法,你们岂不是纳头便拜?虽然我也不会……

    颜时序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忽听杨判官说道:

    「伯衡啊,这三斜求积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在将它公之於众前,需反覆核验,确保无误。有几处瑕疵,本官要指点一二。」

    瑕疵?颜时序一愣。

    只见杨判官手指点了点算术:

    「这个字,写的过於潦草。这个字,笔画不够工整。还有这个字,笔锋转折过於生硬。这样吧,我帮你誊抄一遍,便可发给司天台和国子监算学馆,再由司天台发往各地官学。

    「本官也算从中出力,便挂个名吧。」

    逼脸不要了?颜时序:「……」

    这时,边上响起察事左丞剧烈的咳嗽声音。

    颜时序义正词严道:「判官所言差矣,这三斜求积术,分明是左丞念及朝廷田亩丈量积弊日久,百姓士绅隐田无数,税收不易,召我二人同堂参详,推演三日三夜,方得此术。」

    察事左丞大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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