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序弯腰扶起姐夫,姐夫举起酒葫芦猛灌一口,嘴硬道:「贫道走南闯北十几年,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倒也不至於被一箱金饼给唬住。」
颜时序默默打开剩余木箱。
刚站起身的姐夫又坐回了地上,怔怔望着满箱的金饼,结结巴巴道:「突然有点腿软……」
颜时序不理他,拿起两块银锭,一块金饼,银锭递给阿福阿贵,金饼递给洪伯:「三位辛苦了,小小心意。」
阿福和阿贵摇了摇头。
洪伯摆手道:「颜公子,老奴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万万不可。」
「你为高兄尽本分,但於我而言,是仗义出手。」颜时序把金饼拍在他布满茧子的手里,笑容温和却不容拒绝:「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拿着吧。」
洪伯内心挣紮了几秒,默默收起金饼。
阿贵瓮声瓮气道:「公子错了,皇帝经常不发军饷。」
阿福瞪他一眼:「闭嘴,就你话多。」
这两人穿着一样的布衣,一样的大脸,一样的胡茬,虽不是同胞兄弟,但看起来一样一样的。
「你俩也别推脱,我给,就拿着。」颜时序态度强硬:「你们家公子都不敢拒绝我。」
阿福阿贵喜滋滋的把银锭收入怀中。
他俩没有参与今夜的厮杀,颜公子仍愿意慷慨解囊,真是大气。
颜时序问道:「途中没人跟踪吧?」
洪伯摇摇头:「颜公子放心,我们特意绕了远路,又进出了城西的几个大坊,官府就算有天罗地网,也找不到咱们。」
两条鱼直来直往,很显眼。但若是混入鱼群,神仙也找不出来。
指挥着三人把财物搬进主屋,颜时序便送客离开。
姐夫屁颠颠的跟着进屋,站在箱子前挪不开脚,喃喃道:「二郎啊,姐夫想养老了。」
颜时序道:「这些是从云朔进奏院带出来的战利品,只有三箱是咱们的,其余的要分给高兄、子遥和一个朋友。」
姐夫咽了咽口水:「真的……把云朔进奏院给剿了?」
颜时序点头:「嗯呐。」
姐夫紧张道:「没留活口吧。」
「留下了女眷,送出城了。」颜时序把事情简单地讲了一遍。
「蠢货!」姐夫破口大骂,恨铁不成钢道:「那些女眷知你身份,一旦泄露消息,东都岂有你容身之处。」
颜时序心虚道:「都是信得过的人。」
姐夫瞪着眼睛:「事关身家性命,谁都不能信。」
颜时序没好气道:「总不能都杀了吧。」
姐夫用酒葫芦敲他脑瓜:
「你可以用这些钱财购置宅院,把女眷都养在宅中调教,既能保密,又可姬妾成群。若担心她们趁你出门时逃走,可以邀请高袂和皇甫逸同住,用他俩的家奴镇宅。
「况且你还有三郎看家护院,看管她们绰绰有余。」
颜时序愣了愣,这倒是他未曾设想的方向。
姐夫灌了一口酒,摇头叹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去做饭。」
颜时序盘坐在桌边反思。
姐夫混迹江湖十几年,进庙敲过锺,进观修过道,既能当游医骗人,也能走街串巷修补盆盆罐罐,就算被卖去南诏为奴,也能活着回来。
这样一个生存能力拉满的人,自己居然视若无睹,是不是太浪费人才了。
这时,一旁矮床之上,蓬松的粗麻布褥忽然微微拱起,一团小东西在布底徐徐窜动,接着,雪衣的脑袋钻了出来,小心谨慎又带着些许睡醒後的迷茫,打量着周围。
看见颜时序後,它迅速跳下床,像一个看见主角回家的小宠物,把自己撞进他怀里。
它在颜时序怀里发抖。
颜时序抱着雪衣,轻轻抚摸羽冠,安抚道:「回家了。」
雪衣往他怀里缩了缩,似乎这样才有安全感。
一人一鸟静静无声,任由时光流逝,许久後,雪衣擡起脑袋看着他,小声道:「你受伤啦?」
它闻到了血腥味。
颜时序微笑道:「小伤。」
雪衣怒道:「我要告诉山主,把他们都杀了。」
颜时序抚着温软的羽翼,柔声道:「已经杀光了。」
雪衣脑袋一歪:「真哒?」
颜时序点头。
雪衣脆声道:「颜时序,你真厉害。」
它从颜时序怀里挣脱,跳到桌上,小麻雀似的蹦来蹦去:「那我可以洗白了吗,可以洗白了吗。」
颜时序观察着它,露出笑容:「可以!」
他本还担心雪衣经历此事,内心遭受创伤,会进入一段时间的萎靡期,甚至性格大变。
倒是多虑了。
颜时序用小火炉煮水,沸腾後掺入草木灰,再用细麻布过滤出碱水,混合清水倒入木盆。
水温正好。
他把雪衣丢进碱水中浸泡,小鹦鹉挣紮着要跳出来,被他摁了回去:「你已经腌入味了,不这样洗不掉墨水。」
接着,再次煮沸一壶水,倒入捣碎的皂荚闷煮。
雪衣从木盆的边缘探出头,看着他忙活,直到傀儡狗迈着「哢哢」的步伐,上来蹭颜时序的裤管,雪衣才回过神来,惊叫道:
「它会动……」
雪衣警惕的缩回脑袋。
「它叫三郎,是我小时候养的狗,以後你俩就是同僚。」颜时序拍了拍木质狗头:「三郎,这是雪衣,打声招呼。」
三郎「哢哢哢」的跑过去,凑到雪衣身边,左闻闻,右闻闻。
尽管它早已没了嗅觉。
雪衣有些害怕,对着三郎的鼻子一顿啄,咚咚咚……
看着一狗一鸟互动,颜时序莫名的想:如今我也是左牵黄右擎鹦的中年老登了,骑上院子里的马,就可以去卷平岗了。
皂荚闷煮半刻钟,颜时序把塌毛的雪衣拎出来放在桌上,倒掉碱水,注入皂荚水和清水,温度合适後,重新把雪衣放回木盆。
他拿起桌上用剩的细麻布,开始搓洗灰白的羽毛。
雪衣这辈子从未被人搓过澡,小细腿承受不住压力,起来就摔倒,起来就摔倒,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随着颜时序不断搓洗,渗进绒毛的炭黑颗粒快速脱落,灰色的羽毛渐渐变白。
只是碱水和皂荚的去污能力,毕竟不如前世的洗涤液,雪衣要恢复当初那般洁白,仍需一段时日。
颜时序用袖子吸乾水渍,笑道:「九九新,稀罕物。以後,再也不用藏头露尾。」
说罢,他把雪衣高高捧起,就像捧起一个新生的婴儿。
重获新生。
……
吃过午膳,颜时序坐在院子里削箭矢,姐夫拎着两个木桶喂马。
道学馆的棕马吃草料,云朔的黑马吃豆子和粟米。
亲疏有别,姐夫分的清清楚楚。
「什麽时候把马给还了,草料也要钱啊。」姐夫说。
「过几天吧。」颜时序随口敷衍。
姐夫放下木桶,棕马探头欲吃豆子和粟米,黑马打着响鼻撕咬棕马脸颊。
棕马吃痛躲避,不敢再争,乖乖嚼起草料。
姐夫抚摸着黑马的鬃毛,爱不释手:「好马好马,战马怎麽也要三十贯,还得去北市找胡商买,还不一定能买到。」
战马的优点有很多,通人性、耐力强、爆发力强、适应环境的能力强,且不畏惧血腥、厮杀,全方位碾压普通马匹。
喜滋滋的摸了一阵,姐夫突然道:「不行,它太张扬了……我出门一趟。」
姐夫回屋取了半吊钱,匆匆离家。
半个时辰後,他带回来洁白的贝壳,明矾和鱼鳔胶。
烧水熬化鱼鳔胶,加入捣碎的贝壳和明矾粉末,一碗白色染料制作完成。
姐夫指尖挑起染料,将黑马染成白额,又把它的乌蹄染成雪蹄。
一匹踏雪乌骓诞生了。
「这不是更张扬吗。」颜时序纳闷道。
「你懂什麽,」姐夫嗤之以鼻:「云朔进奏院养在外面的暗卫还没死呢,现在就算见了它,也认不出了。如此才能高枕无忧。」
颜时序感慨道:「罗浮山人真乃吾麾下第一谋士也。」
姐夫骂道:「没大没小。」
黄昏,颜时序携两贯钱前往唐记,唐记已经打烊,铺子的板门已经插上,仅留一处缺口未合。
踏入铺子,身材臃肿的唐爸,独自坐在桌边饮酒,神色落寞。
见颜时序进来,他急忙收敛表情,挤出笑容:
「颜二你回来了?吃面片汤吗,我让唐霜去做。」
「不用。」颜时序把两贯钱放下:「唐叔,我又挣了不少钱,再借两贯给你周转。」
唐爸表情古怪起来:「你小子,真想娶唐霜啊?」
「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主动送钱,肯定不是盗!」
动辄两贯三贯,哪有这麽送钱的?除了想娶唐霜,他实在想不出别的。
「唐叔别误会,苟富贵勿相忘罢了。」颜时序环顾一圈:「唐霜呢。」
唐爸眼神复杂的看他一眼:「我们苏特族虽然允许与外族通婚,但唐霜修成了控火术,注定要成为圣火教的祝官,她是不能和外族婚嫁的,更不可能给你做妾。」
我姐夫是不是找你胡说八道了?颜时序心说。
苏特族非常重视血脉,禁止族人与外族通婚,圣火教的高层更是践行近亲婚嫁,视为荣耀、身份的象徵。
三王之乱後,大圣与西域的通商之路断绝,苏特族再也无法横渡西域,返回故乡。
为了获得大圣朝廷的支持,苏特族解除通婚禁令,允许族人与外族通婚。
但圣火教的神职人员,不在此列。
这是圣火教的底线。
不过,由於苏特族女子普遍貌美的缘故,圣火教的女性神职婚嫁生子後,会暗中委身权贵,成为他们的情人。
圣火教为了获得政治层面的支持,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唐叔,我一直把唐霜当妹妹。」颜时序无奈解释。
唐爸神色稍缓:「钱你拿回去,现在漕运通行,南方的秋粮很快就能运过来了。城中粮价跌回一百钱一斗,唐记现在不缺钱。」
他把两贯钱推回来:「世道艰难,要懂得积攒钱财。」
这时,一阵凄厉的嚎叫声从後院传来,继而是唐霜的惊叫,伴随着四蹄如飞的响动,一只黑猪窜了出来。
它落荒而逃的模样,仿佛身後有母老虎在追。
唐霜从後院飞奔而出:「呀,颜二哥哥……快,帮我摁住彘。」
颜时序单手把黑猪按在地上,黑猪剧烈挣紮,发出凄厉的嚎叫。
「谢谢哥哥。」唐霜边跑边念念有词,蹲下身,双掌压在黑猪腹部。
黑猪的叫声愈发凄厉,後肢激烈乱蹬,突然,它浑身一颤,四肢僵直,昏迷不醒。
「你在用它练习火神祝福?」颜时序看少女的眼神怪怪的。
唐霜一身浅碧交领短襦,外罩半透素纱褙子,下配月白细布齐腰裙,蹲下来时,裙裾铺开,宛如荷叶。
她擡起手背抹去鼻尖汗珠,嘿嘿道:
「颜二哥哥你频繁出门後,就没人陪我练习火神祝福啦,我求了阿爷好久,他才答应买一只彘代替你。」
你是魔鬼吗?另外,这话听着怪怪的,什麽叫买一头猪代替我。颜时序同情地看着黑猪。
见黑猪暂时没有苏醒的迹象,颜时序单手拎起猪後腿:「我帮你送回去。」
「不用!」唐爸上前夺过:「我带它回栏,唐霜,给颜二煮碗面片汤。」
颜时序再次拒绝。
唐霜便拉着他入座,托着腮,浅灰色明眸荡漾着奇异的情绪:
「颜二哥哥,外面都在传,道学馆的学子辩赢了大名鼎鼎的抱月先生。我问姐夫是不是你,姐夫不承认。」
颜时序面不改色的笑道:「自然不是我,咱们青梅竹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我不是读书的料,你是知道的。」
唐霜俏皮道:「对对对,同名同姓罢了,道学馆十天一休沐,一次休沐两天,这些我都不知道。」
颜时序一敲她脑瓜:「保密。」
唐霜笑嘻嘻道:「知道啦~」
颜时序把两贯钱推到她身前,「你阿爷说铺子不缺钱,这两贯就当二哥赠你的脂粉钱。」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玉镯:「我赢了抱月,道学馆赏赐丰厚,便给你买了一只玉镯。」
唐霜眸子放光,下意识伸手去接,又缩了回去,红着脸扭捏道:「颜,颜二哥哥,我能不做妾吗。」
啥?颜时序被问懵了。
唐霜还是接过了玉镯,套在欺霜胜雪的皓腕,羞答答道:「姐夫前几日上门来,说替你做主,纳我为妾。」
以唐霜的性子,这话要是旁人说,早动手打人了,但如果是颜二哥哥,就可以商量。
造孽啊姐夫!颜时序心里叹息。
看得出来,唐霜对他有情愫,这不奇怪,哪个少女能拒绝他这张脸,何况还是青梅竹马。
另外,他在青梅竹马的属性上,又增添了「天降」的神秘。
「你不是要当祝官吗,圣火教的神职不能与外族通婚。」颜时序把问题抛回去。
唐霜垂下头,抿着唇:「我只要当一年祝官便好,一年後,我就辞去身份。」
颜时序一愣:「这是为何?」
祝官可是铁饭碗,不但手握实权,待遇还极为丰厚,哪有当一年就辞职的道理?
唐霜咬着唇,似是不便回答。
这时,身後传来唐爸低沉的嗓音:「颜二,霜儿是不会嫁给外族的,以你的身世、家财,自有良配。」
人家都这麽说了,颜时序就知道自己该走了:「唐叔,我先回去了。」
……
次日,清晨。
颜时序睡到晨鼓声歇,才慢悠悠地起床。
简单洗漱後,他用麻布包裹兜起日晷底座,系在後背,骑乘踏雪乌骓前往颁政坊察事厅。
该去兑现功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