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天色青冥。
随着早起的第一批坊民离开,坊口渐渐归於安静,往来之人稀稀落落。
颜时序、高袂和皇甫逸策马疾驰,欲出坊追逐马车,保驾护航,临近坊门,高袂突然说道:
「此时若有人察觉云朔进奏院的异常,报给武侯铺,东都府和察事厅恐会顺藤摸瓜,寻路追踪,而牛车速度缓慢……」
皇甫逸理所应当道:「让牛车快点呗。」
你是一点都不懂追踪手段啊。颜时序也意识到情况不同。
行刺袁峰那次,他们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次不同,带出整整两车财物,一车胡姬,目标太大,很可能被官府的追踪高手咬上。
高袂在坊门口勒住马缰。
见状,颜时序和皇甫逸纷纷喊「吁」。
高袂下马走向两名坊丁,递上二十文钱,温和道:「两位可曾见过两辆牛车和那一辆马车出坊?」
两名坊丁把钱揣入怀里,态度恭恭敬敬:「自是见过,刚离坊不久,牛车沿着景阳街朝西去,马车则往南走了,车夫甚是奇怪,蒙着脸。」
高袂默默转身,背对坊丁,双手合十,低声念诵:「吾愿两位遗忘今日出坊之人。」
金光一闪而逝。
两名坊丁脸庞呈现茫然之色,像是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但很快,他们表情恢复正常,懒洋洋的打哈欠。
对於刚给了自己二十文钱的高袂视若无睹。
妙啊!颜时序眼睛一亮。
这样一来,等於从源头切断了东都府追踪的线索。
等车辆走远,察事厅想在偌大的东都锁定他们的车,难如登天,毕竟牛车是常用的交通工具。
而马车今早就会出城。
这时,皇甫逸一拍脑袋:「坏了。」
两人扭头看向他。
皇甫逸压低声音:「我还没留号呢,这又是找暗室,又是搬银子的,居然把如此重要的事给忘了。」
高袂和颜时序都用一种「神经病啊」的表情看他。
皇甫逸坚持道:「这可是咱们三剑客惩奸除恶的荣耀,必须补上。」
颜时序想了想:「正好可以看一下,有没有人发现了进奏院的异常。」
如果有,那就趁着对方报官前敲闷棍,能拖多久拖多久。
三人骑马重返进奏院,此时,天色刚亮,行人寥寥,进奏院附近没有密集民居,街上偶有人影出现,也是在远处。
高袂留下望风,颜时序拽着皇甫逸翻墙入内。
皇甫逸奔入前厅,捡起一把百链刀,在墙上留号:「云朔藩镇,无恶不作,死有余辜。东都三剑客留。」
他把刀一丢,扭头就跑。
那卯足劲溜走的背影,仿佛不是来杀人的,更像个把炮仗扔进粪坑的熊孩子,一身肆无忌惮的少年顽态。
颜时序满腔戾气的心,顿时一阵轻松。
皇甫逸是个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少年郎,学舍烤鱼、偷双修秘籍、翻墙逛青楼,肆无忌惮,不知轻重。可偏偏是这股少年人的张扬意气,是他和高袂都无法拥有的。
高袂苦大仇深,沉默寡言,而他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早已在社会的摧残中磨平了棱角,与人交往往往点到即止。
若是没有皇甫逸,他和高袂之间的交情,怕是会点到即止,绝无现在这般亲密自然。
翻越高耸的院墙,皇甫逸跨上马匹,高声道:「名号已留,高兄,伯衡,快走,千万别让人看见咱们的脸,尤其是高兄,你的大光头太显眼啦。」
说罢,一夹马腹,飞驰而去。
东都三剑客迎着朝霞,策马而去。
……
巳时末,兴教坊。
吕定邦率领十余名捕吏、武侯,挎着刀,急匆匆地赶来云朔进奏院。
刚绕过影壁,他便看见两具仆役的屍体,趴在乾涸的血泊中,身体朝向大门。
一名名天策军和缉事郎,挎着刀,在前院游走、勘验。
吕定邦径直走向一名天策军,亮出符牒,沉声道:「本官东都府县尉,你们的长官在何处?」
这次,他没有遇到阻碍,在天策军士卒的带领下,来到进奏院边缘的一座僻静小院。
小院夯实的地面坑坑洼洼,茅房和院墙坍塌成废墟,满地都是屍体和血迹。
天策军左厢虞侯,手按腰刀,正俯视着一颗血迹斑斑的头颅。
缉事郎赵队正领着下属在院中勘验,时而拿起箭矢细看,时而翻动屍体观察伤口。
两位都是「老熟人」了,吕定邦开门见道:「云朔进奏院可还有活口?可知是何人所为?」
来得晚有来得晚的好处,不用亲自搜集线索,直接询问便是。
左厢虞候嗤笑一声,指着脚边的头颅道:「活口?连李怀安都死了,哪来的活口。」
那颗头颅双目圆睁,方脸短须,正是进奏官李怀安。
吕定邦「嘶」一声,心中掀起巨大波澜,根据他掌控的情报,李怀安是人境中期的武者,甚至已经达到後期。
这样一位大高手,竟死得如此惨烈。
云朔进奏院惹到谁了?
左厢虞候继续说道:「行凶之人你也熟悉,与屠戮袁宅的是同一夥人。」
「你说什麽?!」吕定邦瞬间瞪大眼睛,第一反应是不信。
根据袁宅现场的勘验,他们已经推测出东都三剑客的大致实力,撑死了人境中期的水平。
怎麽可能覆灭云朔进奏院?
左厢虞候瞟他一眼:
「前厅留了号,字迹和袁宅的一致。而且,此地留有清晰的暗器痕迹,几名武官屍身也有针孔。两次作案的手法相同。」
一旁的缉事郎李队正补充道:「我已让麾下士卒问询过更夫、邻里,进奏院一夜间覆灭,周遭坊民却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袁宅也是如此。」
吕定邦凝眉不语,仔细勘验现场,目光扫过坑洼的地面、撕成两半的屍体,检查了心碎而死的宗岳。
他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这夥自号「东都三剑客」的狂徒,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壮大。
相比起案子,这种可怕的精进更让人坐立难安。
吕定邦深吸一口气:「东都三剑客留了什麽字?」
赵队正沉声道:「无恶不作,死有余辜。」
吕定邦一脸茫然。
他本想从两个案子里寻找联系,从而推导出东都三剑客的行事准则、目的,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吕定邦语气凝重,吩咐下属:「你们细细搜查进奏院,不可漏过任何蛛丝马迹,回来报於我。」
这时,三名士卒按着腰刀,大步而来:
「左厢虞候,进奏院勘验完毕,库房钱财洗劫一空,进奏院的女眷下落不明,地牢中发现一具半人半蛇的蛊师屍体。」
左厢虞候沉声道:「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地牢,在昏暗腐臭的地底,看见了乾瘪的屍体。
「是化蛊的蛊师,此类左道之人,素爱养蛊,诸位小心。」左厢虞候见识广博,蹲下检查後,给出分析:「此人练的刀枪不入,杀人者膂力堪比人境後期的武者。」
下属们点燃松脂火把,在廊道深处的暗室,发现了无头屍体和密密麻麻的斑斓毒蛇。
缉事郎李队正高声道:
「稍後取火油来,烧了这群毒物。」
众人默默退出地牢,吕定邦分析道:
「蛊师不是主动应敌的,而是东都三剑客闯入地牢将其击杀,这是灭门的做法。既然如此,为何不杀女眷?」
一位下属猜测道:「莫非真是为了惩恶扬善,所以不忍滥杀无辜?」
吕定邦摇头:「东都该死之徒比比皆是,为何要啃云朔进奏院这块硬骨头。袁峰死於贪婪,欲操纵粮价,李怀安又是因为什麽呢?」
察事厅的赵队正似乎想起了什麽,大步朝外走去。
吕定邦和左厢虞候生怕他独吞线索,连忙跟上。
一行人来到李怀安的房间,一通翻箱倒柜,发现了空空如也的暗室。
赵队正沉声道:「除了钱财和女眷,函件、密信、帐册也不见了。有人从暗室中取走了它们。」
所以,李怀安真正的死因,是某个不可告人的函件?
那麽,是什麽样的函件招来了杀身之祸。
左厢虞候捋着虬髯,道:「要带走财物和女眷,至少需要三辆车,如此显眼的目标,坊丁必有印象,速带坊丁过来问话。」
士卒按着腰刀,小跑离开。
两炷香後,士卒押着两名坊丁回来复命。
左厢虞候冷声问道:「今日出坊的马车,你二人可还记得?把驾车之人的外貌如实道来。」
相比起普及的牛车,常用於公务的马车更容易让人记住。
两位坊丁面面相觑,摇头道:「禀长官,草民不记得了。」
左厢虞候眼神一厉:「开坊不过两个时辰,你们就不记得了?包庇凶犯,按律同坐,还不如实招来。」
坊丁大骇,磕头如捣蒜:「长官明监,我们,我们真的不记得了。」
左厢虞候冷哼道:「带下去,帮他们好好回忆。」
坊丁被拖了下去,惨叫声很快传来,继而停止,又传来,再停止。
如此反覆。
一刻钟後,士卒回来复命:「长官,两人昏迷数次,把这辈子做的亏心事都交代了,依然坚称自己不记得马车和牛车驶出坊门。」
赵队正沉吟着说道:「看来对方走时有所应对。为今之计,只有靠灵犬把三个剑客找出来了。」
吕定邦看向左厢虞候:「灵犬有何收获?」
左厢虞候道:「城南、城东已经探查过了,城西和城北尚未搜检。」
城西多是勋贵官宦宅邸,城北则衙署林立,包括皇宫。
东都三剑客的身份一下子敏感起来了。
……
宁阳坊,颜记铁匠铺。
主屋,颜时序坐在小板凳上,傀儡狗三郎趴在脚边,他袒露精壮上身,轻轻拧乾汗巾,擦拭胸腹和左腕的伤口。
胸腹的刀痕深刻入骨,从左胸斜斜延伸向肝区,尽管已经止血,但外翻的红肉触目惊心。
完全癒合,需要两三天时间。
要换成以前,这伤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高袂和皇甫逸回了道学馆,颜时序谎称自己伤势过重,要在家修养几日,让皇甫逸帮忙请假。
屋门推开,姐夫托着木盘进来,盘内是细麻布和金疮药。
他看到颜时序身上狰狞的伤口,骂骂咧咧起来:
「上次休沐是受内伤,这次休沐差点叫人剖了肚子,下次休沐,我是不是得提前给你准备好寿棺?你个狗奴,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麽向你阿姐交代?颜时序提前预判。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麽向你阿姐交代?」姐夫把托盘重重放在桌上,拨开酒葫芦木塞,把烈酒往他身上浇。
颜时序龇牙咧嘴。
姐夫一边上药包紮,一边沉着脸问道:
「怎麽伤的?」
颜时序不敢隐瞒:「昨夜屠了云朔进奏院。」
姐夫「嗬」一声:「你的修为要是有吹嘘的一半,我也省得操心了。还屠云朔进奏院,你有这本事,以後我喊你姐夫。」
「那我阿姐岂不是成了妹子。」
姐夫赏了他一个板栗:「我出门给你买条鱼补补,羊肉性热助毒,这几日便不要吃了。」
「咚咚咚!」
院门敲响。
姐夫神色一凛。
颜时序披上长衫,起身走出屋子,语气轻松:「是高兄和子遥的家仆。」
姐夫将信将疑地打开院门,看见了熟面孔的阿福、阿贵,以及面生的洪伯。
三人身後,停着两辆牛车。
高袂的如愿斋距离兴教坊太远,且鱼龙混杂,不适合藏匿财物,皇甫逸在东都没有固定居所,三人商议後,打算把钱财先安置在铁匠铺。
「我有伤在身,劳烦三位了。」颜时序把院门敞开。
阿福、阿贵和洪伯扛着沉甸甸的箱子入院,逐一摆在院中。
「什麽东西?」姐夫好奇地打开一个箱子。
霎时间,黄澄澄的金饼映入眼帘。
姐夫一屁股跌坐在地,瞠目结舌。
颜时序连忙去扶:「小舅子,没事吧,姐夫扶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