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书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个穿着旧军装的汉子挤在长条凳上,有人蹲在墙角,有人靠着文件柜。
杨青山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站起来,椅子往后滑的声音此起彼伏。
“杨部长。”
“老杨来了。”
“青山同志。”
声音不高,但每一声都带着分量。杨青山扫了一圈,认出了七八张面孔。
二野的老底子,还有几个是当年跟着贺总在湘鄂西打游击的。
有个瘦高个,颧骨凸出来,是原来十一军的师长,姓周。
还有个矮壮的,脸上有道疤,是原来十八军的团长,姓吴。
“坐,都坐下。”杨青山摆了摆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代表组织来看看同志们。”
周师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杨部长,我们在这儿挺好的。孙书记对我们不薄,没饿着没冻着。”
杨青山点了点头,掏出烟递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这几年,委屈同志们了。组织上让我来,就是跟大伙儿聊聊,听听你们的情况。”
吴团长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声音闷闷的:“委屈谈不上。当年打仗的时候比这苦多了,不也过来了?就是心里头憋得慌,想干活。”
杨青山看着他,这个十八军的团长,当年在川东剿匪的时候,一个人带着一个连追着土匪跑了几百里。
“想干活就好。组织上需要你们。”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松动了些。有人开始问外面的情况,问军队的现状,问老战友们的下落。
杨青山一一回答,能说的说,不能说的摇摇头,大家也都懂。
聊到后半夜,话题渐渐从军队转到了过去。周师长说起当年在晋西北反扫荡,被鬼子围了三天,最后是刘国清带着一个连把他们接应出来的。
“那时候刘麻袋还是独立团的参谋,瘦得跟竹竿似的,可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吴团长接话:“可不是嘛。我在十八军的时候就听说过他,后来在川东剿匪,他给我们师提了几条建议,条条管用。我那时候就想,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杨青山听着,没插话。这些老同志说起刘国清,语气里都是服气。不是客套,是真服。
又有人说起当年在延安,刘国清写的那首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传遍了整个边区,他们这些在前线打仗的,听了心里头都热乎。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将来不得了。”周师长弹了弹烟灰,“现在看,果然。”
杨青山把烟掐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天快亮了,窗外泛着灰白。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同志们的情况我都记下了,回去就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张大彪留一下。”
众人陆续散了,屋里只剩下杨青山和张大彪两个人。杨青山看着张大彪,笑哈哈地站起身。
“以前,你跟国清在营里面你是营长,他是教导员,不错,你拥有了一个好搭档啊。”
张大彪摘下帽子,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这些年要说苦吧,也有点,但跟其他人比起来,又是最自在的几年时光。
他很幸运,从始至终都对刘麻袋感激涕零。要是没有他,就他的那些事儿,麻烦可就大了。
“刘麻袋对我,以及老部队的这些个同志没的说。”张大彪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感慨,“我们的小老弟,现在俨然已经是老大哥了。老旅长眼毒辣啊。”
杨青山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严肃:“以后这种山头的说法可要不得了。”
张大彪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贱贱的微笑:“是是是。”
他此时更关心的还是滇省的情况。
自己说是下放,其实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于南安的研究。
他太渴望把安南的猴子打爆了。
现在杨青山单独找他谈话,那就说明自己下一步最有可能的去处就是去滇省。
现在部队调动极为困难,自己原本隶属于闽省福市军区的,后来梁山调动去了川省驻防,名义上是演训,其实就是在暗中保护刘国清。
现在刘国清去了滇省,那意味着,自己很可能去川省,再去滇省。
这支梁山属于甲种师的甲种师,地位特殊。
在杨青山没有宣布任何结果之前,张大彪也不敢问。
杨青山继续闲聊:“嗯,你就一个儿子,在川省的时候,我见过他,很不错,有点你这父亲的骨气。”
张大彪想到自己的儿子,就满心愧疚。
他摇了摇头:“这小子,确实很不错,生来就是兵王。可惜,老子在梁山,我不能让他去梁山服役呀。”
“哈哈哈,看来你还是挺有边界感的嘛。”杨青山站起身,戴好军帽,随后让自己的秘书进来,“小李,你进来一下。”
看到来人,张大彪都吓了一跳。这他妈的不是李云龙的长子李健吗?怎么跑去总干部部给大舅哥当秘书了。
李健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带着点不好意思:“张叔。”
杨青山抬了抬手:“把调令念一遍。”
“是!”李健认真喊了一句,随后掏出从总部带来的调令:
“经查,张大彪同志过往历史的污点,属于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组织安排,不构成个人问题。现经总部调查核实,总干部部同意恢复张大彪同志所有职务,免除原本闽省军区一切职务,调川昆市军区参谋长。原梁山特战旅在滇省的一切训练、作战等任务,都由张大彪同志负责。”
张大彪听完,整个人站得笔直。
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跟当年在独立团时一模一样。
至少在军队里面代理政委的职务,现在去大军区任参谋长,这属于是妥妥的升职了。
他很开心,但是没有表露出来。
杨青山拍了拍张大彪的肩膀:“有些事,并非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路还长啊。行了,尽快收拾一下,去滇省报道吧。”
张大彪带上爱人,连夜启程。
至于雷震还有后续一些同志,基本只是官复原职,只有雷震从下放前的副军长职务,调到位于羊城军区的一个军队任代理军长。
皆大欢喜。
深夜,刘大中睡不着,找舅舅谈话。
他不理解,这样的调动是不是有点奇怪。
看着这个单纯的外甥,杨青山有些疑惑,难道这小子不知道当年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