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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文学 > 大明,冒牌皇子挽天倾 > 第598章 思量

第598章 思量

    郑幕友看完了信,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塞回信封,搁在桌上。

    他语气平淡:“知道了,我会转交。”

    年轻人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起来。他随后从袖中又摸出一张银票,用银票把那封信压住,推到郑幕友面前。

    “这是一千两,事成之后,还有四千两奉上。”

    郑幕友没说话,年轻人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一小截蜡烛和一盒印蜡。

    随即动作熟练地点燃蜡烛,烤化了印蜡,用小指沾了沾蜡油,均匀地涂在信封的封口处,然后用指甲在封口上轻轻压出一道不起眼的压痕。

    看来是打算封上信,以证明这封信是“原封未动”地取来的。

    郑幕友一直盯着年轻人看,年轻人却是嘿嘿一笑,随即将桌上银票再度朝前一推,示意他收下。

    郑幕友接过银票,地沟看了几眼,上边写的是武昌城内大通钱庄的银票,也是不记名汇票。

    年轻人手上做完,他便把重新蜡封好的信封往郑幕友面前推了推,站起身来,掸了掸袍子上的褶皱,对郑幕友抱拳拱手。

    “愿我们合作愉快。”他真诚笑着,一点都不像什么细作。

    说罢,他提着风灯转身便走。他的脚步声轻快,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偏厅的门在他身后虚掩着,被夜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郑幕友没有起身送客,而是依旧坐在原处,低头看着桌上的银票和那封蜡封好的信。

    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暗的那半边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波澜。

    银票上“大通钱庄见票即兑纹银壹仟两整”几个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一千两,他当幕友一辈子,也不过攒了一两千两。这些人出手就是一千两,事成之后还有四千两。

    好大的手笔,他冷笑了一声,不是笑对方,是笑自己笑自己居然被人用这种手段拿捏到了这个地步。

    但他很快收起了笑,也收起了书信和银票。

    他独自在偏厅里坐了很久,蜡烛终于烧到了尽头,火苗扑闪了两下便熄灭了,

    一缕青烟从焦黑的烛芯上袅袅升起,偏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和更夫敲过四更的梆子声。

    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擦着。

    两个时辰后,夜已深到了最浓之时。府里上上下下都睡了,连后院那条老黄狗都蜷在窝里不再动弹。

    郑幕友却是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没有点灯,而是在黑暗中摸索着整了整衣冠,将那封信和银票一同揣进怀里,然后推开偏厅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廊下冷风扑面,吹得他浑身一凛,却也让他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来到门房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贴身老仆便提着灯笼赶了过来,睡眼惺忪地跟在老爷身后。

    郑幕友领着他,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府邸的侧门。门轴上许久没上新桐油,门扇被推开时发出一声极刺耳的吱嘎。

    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摇了几下又竖稳了。郑幕友拢了拢领口,迈步出了侧门。

    武昌城的夜,浓稠如墨。

    街面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大门紧锁,招牌在夜风中发出单调的咯吱声。长江上隐约传来几声呼喊,隐约而悠长,像是这座城在黑暗中发出的叹息。

    偶尔有巡逻的衙门壮班窜出来盘问他们这几个深夜行路的人,得知郑幕友他们是经略衙门的人,便恭敬放行了。

    郑幕友快步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脚步又快又坚定,袍角被夜风卷起又落下,两个老仆提着灯笼在后面碎步追赶。

    他前进方向不是去衙门,而是洪府的方向,洪承畴在武昌的府邸离他的宅子有些远。

    他已是思量好了,他要将一切都告诉洪承畴。从他儿子被下套开始,到那些被偷走抄录的文书,到今晚那个登门威胁的年轻人,到明天黄昏显正街银杏树下的接头。

    全部,他都将原原本本地告诉洪承畴。

    他已想清楚了,想了半个个晚上,把那几根蜡烛从头想到尾。

    洪承畴是冷静的人,他一定会有办法。他也会明白郑元庆是被人设局,是从犯不是主犯。他会念在三十多年的主仆情分上,给郑家留一条血脉。

    顶多判个几年大牢,或者花些银子找个替死鬼,不管什么结果,都比被人捏着把柄永远当提线木偶强。

    他郑某人跟着洪经略三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日居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牵着鼻子走,想想都觉得窝囊。

    更重要的是,明天的接头。郑幕友刻意提出要和洪社高层谈判,就是想要洪承畴提前在显正街布下人手,到时候前去接头的洪社“上头的人”,便是瓮中捉鳖。

    说不定还能顺着这条线,将整个洪社在湖广的骨干连根拔起。到时候他郑某人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郑元庆的事,自然功过相抵,也能从轻发落。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步子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洪府门前的灯笼已遥遥在望了,两团模糊的昏黄在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就能走进那扇门,把心里这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石头,原原本本地呈现给洪承畴。

    可他没看见,在他身后几十步开外的街角暗处,有一个黑影正无声地贴着墙根移动。

    郑幕友的身影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消失在通往洪府的小巷里后,那黑影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跟。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确认了郑幕友的去向是洪府后,便无声地转身,融入更深的夜色里。

    鸽子的腿上绑着一根细如牙签的竹管,竹管里塞着一张卷得紧紧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极细极小,寥寥数字。

    “郑已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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