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空旷的冻原上横扫过去,苏娇娇睁开眼先打了个喷嚏,她下意识抬爪去蹭。
一身雪白的长毛,外层毛被风吹得微微分开,里面厚实绒毛蓬松柔软。
苏娇娇抬头,迎着风嗅了嗅。
冰雪,苔藓,地衣,远处岩石缝里被冻硬的泥土,还有更远一些的狼群气味。
那股气味很淡,身体本能给出答案。
北极狼,刚成年,是狼后的大女儿,会捕猎巡逻照顾幼崽,刚才从原生狼群扩散。
苏娇娇站在雪地里,尾巴被风吹得往一侧偏了偏。
两岁,成年,离家。
好消息,她不用带崽。
坏消息,她只有自己一个,打猎可能有些困难。
不过回头是绝对不可能回头的,绝对不回。
苏娇娇抬起脑袋,冰蓝色天幕下,冻原无遮无拦,几片灰绿地衣像旧布上的补丁。
更远的坡地上,曾经被麝牛踩过的痕迹也已经消失了大半。
这地方比前几个世界都更加残酷。
环境恶劣,猎物少。
她要是不在天色彻底暗下去前找到合适路线,今晚就得顶着风在雪里缩成球了。
苏娇娇把尾巴往身后一甩。
下一息,她鼻端捕捉到一缕极淡的牵引。
那感觉从西南方的风里钻过来,像有谁用鼻尖顶了顶她耳根,又欠欠地用那种夹得要命的调子哼了一声。
苏娇娇前爪在雪里一按。
重楼。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
风太大,那声音刚出口就散了。
上个世界这家伙仗着虎爪大,天天把她圈在怀里,尾巴还跟长了眼似的。
再往前,一世一世算下来,他顺毛叼肉的次数,够她从埃尔斯米尔岛一路数到格陵兰了。
苏娇娇没有再看身后,她顺着那股牵引往西南方小跑起来。
雪面松软,她四爪落下时声音很轻。
厚毛脚掌帮她隔开冰冷,也让她在薄冰上不至于打滑。
跑了不到半个小时,现实又给了她一爪子。
前方雪层下藏着一片硬冰,表面覆着新雪,看起来平整得像冻住的湖面。
苏娇娇刚踩上去,后爪就往旁边滑了一下。
她尾巴一摆,身体迅速压低,四爪张开,爪垫边缘的毛擦过冰面,硬生生稳住了。
苏娇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片狡猾的雪。
很好。
连路都想骗她。
她绕开硬冰,沿着几块露出雪面的石脊继续前进。
途中,她在一片地衣旁停下,闻到旅鼠旧洞的味道,可洞口被冻住,里面气味太淡,挖开未必有收获。
她只停了三息,就抬腿继续走。
短期目标很明确:先找到重楼,或者找到能避风的雪窝。
最好两个一起找到,否则她会被吹成冰坨坨的。
数百米外,一块低矮岩丘后,两个人类趴在雪地伪装棚里,镜头筒口从白色遮布下探出。
老冯半边脸冻得发红,手指隔着手套扣着超长焦镜头的调焦环。
“小江,快看西北三点钟方向!”
他压着嗓子,还是激动得带出一截气音。
“这只小雌狼,太漂亮了!”
镜头里,那个白团子的毛色干净,耳朵短圆,尾巴蓬松,跑动时长毛被风掀起一层细浪。
“体型偏轻,毛况非常好,应该是刚离开原狼群的扩散个体。”
小江趴在另一侧,盯着无人机回传屏。
屏幕上的白点没有像一般扩散狼那样沿着地形反复试探,而是几乎笔直地朝西南移动。
小江拿笔在防水记录板上划了一条线,又对照风向标看了看。
“不对,她走得太奇怪了。”
老冯的镜头跟着苏娇娇越过一段冰脊,声音更小。
“可能闻到猎物了吧。”
小江把屏幕往老冯那边推了推,“她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老冯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
西南方二十多公里外,曾经记录到一只异常强壮的成年雄性北极狼。
半年前进入这片区域,却没有稳定占领任何狼群领地。
它总在各个边界附近出现,追逐、挑衅、驱赶,甚至抢其他成年公狼的食物,抢到手自己只啃了两口就走。
老冯一想到那段素材,肩膀都跟着绷紧。
“重楼不会也在这边吧?”
话刚落,无人机画面边缘忽然闪过一抹更高大的白影。
小江手指飞快切换视角。
空中俯拍里,苍茫的埃尔斯米尔岛冻原雪脊连着低矮苔原,一团白绒球正坚定地向西南移动,身后一串脚印被风一点点掩埋。
而在更远处的地方,一道肩背更高、胸膛更宽的白色影子停在坡顶低头咬着一截麝牛腿骨。
下一刻,他抬起头,耳朵朝东北方竖起,金瞳越过风雪,准确望向苏娇娇所在的方向。
整只狼像被远处那一点气味勾住,胸腔里发出压不住的哼声。
苏娇娇耳尖一麻,脚步也乱了半拍。
她隔着风雪看不清坡顶听不到声音,只能闻到那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在冰冷空气里强势地压过苔藓、冻土,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缠上她鼻尖。
苏娇娇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跑。
她沿着石脊下方绕过一片风口,前方雪窝边忽然弹出一抹细长影子。
北极兔。
那只兔子几乎和雪色融成一体,长耳贴着背,蹲在一簇低矮地衣旁啃冻硬的嫩芽。
苏娇娇停住。
风从她背后吹向侧前方,位置还算不错。
她把四爪分开,腹部几乎贴到雪面,蓬松尾巴缓慢压低,耳朵向前扣着,眼睛一眨不眨盯住那只北极兔。
好,这将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顿饭。
北极兔抬头,鼻子动了动
苏娇娇肌肉绷紧,后爪在雪里蓄力。
就在她要跃出去的刹那,左侧坡后轰地压下一道巨大白影。
那道影子短距爆发快得不像狼,北极兔连第二次蹬腿都没来得及,便被按进雪里。
咔。
他低头咬断要害,动作干净利落。
苏娇娇僵在原地。
那只北极狼比普通成年雄狼更高大,金色眼睛从猎物上方转过来,里面那点得意熟得让她爪子痒痒的。
重楼没有进食。
他一屁股坐在上面,尾巴在身后矜持地晃了两下。
随后,他抖开身上白毛,像刚从冰原王座上巡视完领地的狼王,转过头,冲苏娇娇扬起吻部。
“呜——嗷呜呜——”
那声音欠欠的,活像人类街头流氓吹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