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原本叉腰站着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
他眨了眨眼,嘴角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一个干巴巴的弧度。
“嘿嘿……那都是意外。”
声音明显比刚才虚了两度,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一样含糊不清。
他别过眼,假装找桌上的茶碗,手在半空摸了几下才碰到杯沿,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视线却始终没敢再往天幕上瞟。
“那……那天天气不好,风大雪大,马它……它有点打滑……”
他顿了一下,声音越说越小。
“再说了,那种局面,谁跑都正常嘛……总得有人活着回去收拢人马,不然全军覆没了谁收拾?对吧?”
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站不住脚,又低声补了一句。
“……打仗嘛,不是我的强项……很正常……”
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已经细得像蚊子哼哼了。
……
天幕上的画面从郑村坝的残烟中切出,一行字浮上来。
【“建文二年四月——白沟河。”】
画面切到南军营帐外。
一眼望不到头的帐篷铺满了河岸以南的平野,火器箱笼堆在营门两侧,几个士兵正抬着一架“一窝蜂”往阵前走,管事的军官蹲在地上,用手指点着引线口,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拍拍手站起来。
【“燕军、南军各自消化战果,没有直接交战的大动作。”】
【“到建文二年四月,朱允炆再次加码。”】
【“大量南方卫所兵往德州聚集,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也抵达德州和李景隆会师。”】
【“史书记载兵力达到六十万。”】
画面切到德州城外。
南军旗帜连绵不断,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官道拐弯处,马匹嘶鸣声混在甲片碰撞声里,传出一片沉闷的嗡嗡响。
传令兵骑马穿行在营帐间,一声接一声的口令从这头传到那头,隔着几层帐篷,听不太清。
【“李景隆率大军自德州北上,经河间府都督平安的前锋直抵白沟河。”】
画面切到河岸。
河流不算宽,但水流很急,河面上的碎冰被水推着往下游滚。
北岸稀疏地插着几面燕军的旗帜,旗角被风拧成一条细条。
南岸的旗帜则密密麻麻,像一排竖起来的木栅栏。
【“此次南军的装备更先进了。”】
【“朱允炆调集了大量的火器,包括一次性能发射二十到三十二支火箭、射程约四百米的‘一窝蜂’。”】
【“火铳、手铳、碗口铳、火炮就不多说了。还有触发式地雷。朱允炆可以说已经梭哈了。”】
画面上,几名南军士兵蹲在地上,用铁锹在土里挖坑,把一只黑陶罐塞进去,盖上一层浮土,再小心地布上引线。
旁边一个军官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朝河对岸望了一眼,没有说话。
【“燕军方面,大将张玉率先锋部队占据白沟河北岸,朱棣亲率马步兵合计十余万紧随其后。”】
画面切到北岸,燕军列阵,队列比南军的稀疏,但甲色整齐,风把几面旗帜吹得平展,露出旗面上的“燕”字。
画面里,一只鸟贴着河面飞过去,还没飞到河中央,忽然折了一个角度,斜着朝南边飞远了。
河岸上的草被风压低,露出底下灰白的土皮。
【“四月,燕军南军对垒于白沟河,肃杀之气让天上的飞鸟都吓得四处逃窜。”】
一声号角响起。
画面切到平安,他骑在马上,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压得很低,没有举起来。
他身后的骑兵紧跟着他,踩着河岸上的碎土,开始加速。
马蹄踏过河滩,把浅水处的泥水踩得飞溅起来。
【“南军先锋平安率先打破沉寂,率部直冲燕军大阵,身先士卒,锐不可当。”】
刀光在灰白的天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
第一排骑兵撞入燕军阵线,两股人潮相撞的闷响混在铁器碰撞声里,从镜头前方铺到镜头以外的远处。
与此同时,另一侧,瞿能带着两个儿子策马从侧翼切入,他手里的刀已经换了方向。
【“于此同时,瞿能带着两个儿子也率精锐骑兵同步出击,和燕军前锋部队厮杀在一起。”】
画面里,瞿能的马踩过一具倒下的尸体。
他身后的骑兵压得很低,马身几乎贴着地面。
画面切到南军阵后。
一排“一窝蜂”被架在木架上,引线被点燃,几道白烟从铁管口冒出,然后是一声尖啸。
画面里,火箭在空中散开,拖着尾烟朝燕军方向扎去。
燕军前排的骑兵有人中箭坠马,有人连人带马被射中,马匹前腿跪倒,把人甩了出去。
箭矢打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此时南军的火器部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一窝蜂’火箭齐射,燕军人马成片成片地倒下。”】
【“骑兵冲锋势头被遏制,燕军调转马头向侧后方撤退,却正好进入了南军预先埋设的地雷阵中。”】
画面切到燕军撤退的路上,几匹马踩过一处不起眼的浮土,地面猛然炸开,泥土混着碎石崩起来。
战马被炸翻,马背上的人摔出去,落在几步远的地上,没有再动。
后面的骑兵想收住缰绳,但已经来不及了,接连几声闷响,尘土遮住了视线。
【“燕军连人带马被炸得粉碎,伤亡惨重。”】
画面切到傍晚。
夕阳被云遮了半边,光线暗下来,地面上的影子变得又长又淡。
双方各自收兵,战场上残留着折断的旗杆和烧了一半的帐篷骨架,几个人影在灰烬间移动,看不清在做什么。
【“惨烈的血战从清晨打到天黑,双方各自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