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傲天端起第二杯香槟，没有急着喝，先凑到鼻尖下晃了一下。
淡金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气泡，细密绵长，从杯底一路升到液面才散开。他嗅了一口，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又抿了一小口，舌尖在口腔里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朗松，年份在十二到十五年之间。"谭傲天放下杯子，评价道，"性价比还行，口感偏甜，适合配海鲜。不过你这酒柜里那些东西，随便拎一瓶出来都比这香槟贵，你拿这玩意儿招待我？"
程浩倒酒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两秒才回过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香槟，又抬头看了看谭傲天，表情里带着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天哥你真神了，看一眼就能猜到牌子就算了，连年份都尝得出来？我本来想着香槟开场清爽一点，等会儿再换好酒……"
谭傲天摆了摆手："逗你的。朗松挺好的，我就随口一说。你继续倒你的。"
程浩讪笑着把酒斟满，坐下来陪了一杯。他给谭傲天夹了一筷子菜，嘴上不停地闲聊着帮里的事，可谭傲天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今晚这一出闹的，说到底还是因为那张请柬。沈冰卿因为那张请柬跟他翻了脸，而他捏碎那张请柬的时候，其实压根没想过这玩意儿背后的主人是谁。现在静下来想想，能让周子恒那种人都得托关系去求的晚宴，张家到底是何方神圣？
谭傲天端着酒杯，随口问了一句："程浩，你有没有听说个张家晚宴，知道什么来头吗？"
程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认真了几分："天哥你不知道？江东张家，那可是龙国排得上号的老牌家族。祖上好几代都是做实业起家的，到了这一代掌舵人张秉文手里，更是把家业做到了横跨地产、能源、金融好几个板块。他们每年办一次慈善晚宴，请柬发出去不超过一百三十张，能拿到的人都是非富即贵。那个晚宴说白了，就是给各方大佬搭个台子，让他们在慈善的名头下面谈生意、换资源、建关系。"
程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外面有人出五百万买一张请柬都买不到，不是因为人家差那五百万，是因为张家认人。关系不够硬，出再多钱都不卖。"
谭傲天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若有所思。五百万买不到的东西，他捏碎了一团，还扔进了花坛。难怪沈冰卿气成那样。
他换了个角度问："那这晚宴谁在操办？总不能是张秉文自己亲自下场吧？"
程浩回答得很快："是张秉文的孙女，张美凤。江东省第一大美女，也是张家这一辈里最有本事的一个。据说这晚宴连续三年都是她一手策划的，规格一年比一年高，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大牌。"
谭傲天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张美凤。
他脑子里"嗡"地闪过一张脸——红裙，长发，慵懒的笑容，满院子的爬藤月季，还有那瓶1950年的罗曼尼康帝。翡翠山庄三号院，他的邻居，那个请他喝酒、跟他聊红酒年份、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
"张美凤？"谭傲天确认似的重复了一遍，"你说的是江东省张家那个张美凤？"
程浩点了点头："对啊，就是她。天哥你听说过？也是，江东省第一大美女的名头还是挺响的。不过她这个人挺低调的，不怎么在媒体上露面，很多人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谭傲天端着酒杯沉默了两秒。他想起来那天晚上在张美凤家里，她听到他自我介绍之后那个表情——挑眉、抿嘴、带着点"你居然不认识我"的惊讶。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什么小圈子里的名人，现在想起来，那分明是"江东省第一大美女"被当成普通邻居之后的哭笑不得。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程浩看着谭傲天那个表情，好奇地凑近了一些："狼哥，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谭傲天放下杯子，摆了摆手，"就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谭傲天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朗松松上，脑海里的线索一根一根地连了起来。住在翡翠山庄三号院的女人，开着法拉利，喝着罗曼尼康帝，家里挂着名家字画。她确实没骗他，她在琼海市这片地界上确实能办点事——她办的慈善晚宴连周子恒那种人都得托关系才能拿到请柬。
而他，前脚刚把人家发出去的纯金请柬捏成一团废铁，之前还喝了人家请的酒。
谭傲天把杯子里的香槟喝完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程浩连忙站起来："天哥我送你。"
谭傲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坐着吧，我自己出去就行。"
程浩不听，快步走到前面给他开门。两人穿过走廊，经过大厅，一路上遇到的小弟看到谭傲天全部自动让到两边，低头喊"天哥"，此起彼伏的，像是走过了两排被风压弯的麦子。
酒吧门口，十几名黑衣小弟已经整齐地站成了两列，从台阶一直排到马路牙子边上。他们站姿笔挺，双手垂在身前，看到谭傲天走出来，齐刷刷地弯腰。
"天哥慢走！"
声音整齐响亮，震得路边树上的叶子都抖了两下。
谭傲天被这阵仗搞得有点头疼，回头瞪了程浩一眼："你下次能不能别搞这种排场？我骑小电驴来的，你让十几个人给我送行，我很有面子？"
程浩搓着手笑："习惯了习惯了，下次注意。"
谭傲天摇摇头，走下台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潮湿的草木气息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味。他在路边站了两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沈冰卿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那句"留了面给你吃"。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酒吧门口，程浩还站在台阶上，朝他挥了挥手。身后两列黑衣小弟依旧笔直地站着，霓虹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谭傲天摆了摆手算是回应，然后弯腰坐进车里。
出租车起步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把今晚的信息过了一遍。张美凤，张家的掌舵孙女，江东省第一大美女，翡翠山庄三号院的邻居。他捏碎的请柬是她发出去的，他喝的好酒是她请的，他住的地方跟她隔了两排树。
这个世界，有时候小得离谱。
谭傲天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管怎么说，至少今晚的酒不错。剩下的破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