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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那你教我?”

    负屃缩了缩脖子,抱紧了怀里那口黑铁长匣,那张清俊的面庞上闪过几分尴尬与心虚。

    青年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这群神情不善的杀胚,干咳了两声,极为小声地坦白:

    “其实....也没许什么金山银山,更没许什么王权神位。”

    他顿了顿,在楚子航冷若冰霜的黄金瞳注视下,硬着头皮继续往下交代:

    “那道神念寻到某的时候,只同某讲,沉睡千载,世道早已腐朽沉闷。如今天地规矩将破,诸神黄昏降临,这北极圈底下正布着一盘惊天动地的大局。天下马上就要彻底大乱,极北之地接下来的大戏,会非常宏大,非常有意思....”

    负屃把心一横,两手一摊,满脸写着理直气壮的委屈:

    “某平生最喜观天下奇景,最爱看风云际会的史诗大场面。那厮说得天花乱坠,某听着觉得属实有趣得很,一时按捺不住好奇心,便背着剑匣跑过来瞧热闹了。”

    “....”

    小客厅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旁边火锅红汤咕噜咕噜翻滚的声响。

    楚子航握着村雨的手指猛地一紧,额角青筋微跳。

    恺撒单手扶额,金发垂落,加图索家的大少爷深深吸了一口气,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中文理解能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老唐刚夹起的一块嫩羊肉啪嗒一声掉回了油碟里。

    青铜与火之王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转过头死死盯着负屃:

    “合着你大老远从江南跑来这零下六十度的鬼地方挨冻、给人当看门犬,纯粹是因为....你他娘的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

    负屃被吼得一缩脖子,弱弱地反驳了一句:

    “剑客的事,怎能叫乐子人?某这叫....采风!体察天地变迁的大势!”

    旁边狻猊冷笑一声,大手抓着花生米嘎嘣嚼碎,这时候就不谈他自己被忽悠来的事情了,

    “体察到被人两辆铁车当场撞飞三丈高、在雪堆里滚成泥猴的采风?小八,你什么雅骨是全长在嘴皮子上了吧。”

    “五哥!你少在那儿说风凉话!”

    负屃当场急眼,指着狻猊大声揭短:

    “你什么样子,某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咱俩半斤八两,你凭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某?!”

    “放屁!”

    两头龙君当场在矮几前挽起袖子,大眼瞪小眼地互掐起来。

    “啪。”

    一声折扇合拢声轻巧地压下了所有的喧闹。

    囚牛坐在软垫上,叹了口气,

    “几千年来,却是更痴傻了。”

    “一个贪吃好烟,见利忘义;一个贪玩嗜险,是非不分。待此间事了,二位便随愚兄回洞庭湖底,好生闭关抄写千卷《清静经》,如何?”

    原本还在龇牙咧嘴的狻猊与负屃,身子齐齐一僵。

    金色雄狮模样的壮汉瞬间把脖子缩回领口里,老老实实低头去扒拉花生米;

    负屃更是把黑铁长匣抱得死紧,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路明非坐在单人沙发上,单手托着腮,看着这出滑稽的龙君家庭伦理剧,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少年放下手里的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行了,闲话扯完。”

    路明非曲起手指,在矮几表面轻轻敲了敲:

    “既然负屃兄是奔着大戏来的,想必前头那座悬空的冰山废墟,你总该摸清楚了门道吧?”

    谈及正事,负屃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袍领口,正色道:

    “回禀路首席,那座浮空之城,确实有些古怪。”

    青年指了指头顶天堑的方向,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那地方并非寻常的城楼。

    “相传乃是太古神战时期,世界树枝桠折断后截留下来的一截天柱残骸,似乎是叫什么...悬空天城。”

    “那骑马的家伙就借着这片天堑中的混乱引力,在冰山顶部布下了一座极大规模的炼金逆反大阵。”

    “对了,他好像还有许多的人类有所勾结?”

    负屃摸了摸下巴,

    “比如他现在就不是骑马的独眼样子,是戴着鸟面具穿西装礼服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才是他的本体。”

    “鸟面具?”

    路明非想了想,

    中世纪瘟疫医生的鸟喙皮面具,黑色礼服与领结,

    这身打扮听起来倒像是个行走的邪教头子。

    奥丁的傀儡多得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会儿是高架桥上的独眼骑士,一会儿是山道里的庞贝·加图索,如今又换了身鸟面具的行头。

    负屃把怀里的黑铁长匣往地毯上挪了挪,伸手抓了抓后脑勺,似乎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连忙补充道:

    “而且我进这片风雪区域的时候,借着高处的云气往下瞧,看见在那座悬空冰山城的附近地带不远处,好像有一处人类村落。”

    “人类村落?”

    苏晓樯停下手里记录物资的动作,小天女蹙起好看的柳眉,满脸狐疑:

    “极夜死域,零下六十度的万载冻土,连苔原植被都长不出来,哪来的人类聚落?该不会是极地科考站的废墟被你看岔了吧。”

    “绝无看错的可能。”

    负屃挺了挺腰杆,言辞凿凿:

    “虽说隔着风雪,但里头炊烟袅袅,屋舍俨然,确确实实有人类走动的生息。那地方瞧着古怪得很,好似被某种微弱的结界庇护着,外头的极寒根本落不进去。”

    路明非神色未变,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采风剑客的龙君老八。

    少年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黑褐色的眼眸里浮起一抹戏谑:

    “那负屃兄,你对刚才你身后那支浩浩荡荡的披甲死侍军阵,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吗?”

    长袍青年愣了愣。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路明非,满脸理所当然地眨巴着眼睛:

    “叫眷属什么的,大家不都会吗?”

    负屃甚至有些纳闷地伸手指了指路明非的眉心:

    “九子借地脉真灵敕令死侍是本能手段。我看你眉心那个白印挺厉害的,里头也藏了不少眷属死侍吧?大家出门在外,带几个排场撑门面,多正常的事。”

    路明非:“....”

    少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脑回路委实过于清奇,以至于路大首席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处开始吐槽。

    旁边正端着盘子啃鸡腿的芬格尔终于忍不住了。

    废柴学长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伸出食指,在路明非的胸口前用力点了点,冲着负屃大声嚷嚷:

    “喂,长毛剑客,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我们首席,他其实是正儿八经的人来着!”

    “人?!”

    负屃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

    这位排行老八的龙君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绝伦的笑话,整个人猛地往前凑了半步,死死盯着路明非周身隐隐散发的压迫感,满脸活见鬼的表情:

    “诶?你真的不是龙王或者龙君吗?!”

    少年单手托着腮,语气散漫极了:

    “我觉得我不是。”

    “....”

    负屃僵在原地,嘴角抽搐得停不下来。

    单手捏碎极寒剑气,随手召唤千丈黑白龙皇法相,把老五狻猊当宠物一样随手塞进风铃里,身上的暴君威压沉重得连太古至尊都得侧目。

    这种怪物,管自己叫人?

    全天下的龙王听到这话都得连夜买站票逃回卵里去重修!

    还没等负屃从凌乱的思绪中缓过神来。

    坐在路明非身侧的绘梨衣放下了手里的小本子。

    红发少女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软垫上,双手护在路明非的胳膊前,微微仰起那张白皙如瓷的小脸。

    那双清澈透亮的暗红眸子极为认真地直视着负屃,声音软糯却透着毫不退让的笃定:

    “明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绘梨衣小嘴微抿,认真地宣誓主权:

    “怎么可能会是龙呢。”

    少女的眼底没有半点杂质,在她的小世界里,身侧的少年就是会给她带棉花糖、陪她传纸条、替她挡风遮雨的最好的人类。

    “听见了吧。”

    路明非顺手揉了揉绘梨衣毛茸茸的小熊帽子,冲着负屃挑了挑眉:

    “小绘认证,纯种人类。”

    坐在对面的苏晓樯轻哼了一声,掩唇轻笑。

    零推了推眼镜,

    “从最初的生理学层面来说,确实是人类范畴。”

    站在后头的楚子航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师弟说是,那便是。”

    另一边吃东西的老唐小康芬里厄等也在嘟嘟囔囔的,

    “对对对,明明是人。”

    “路哥哥是人!”

    “路..人!”

    负屃:“....”

    他整个人缩回长匣旁边,默默抱紧了自己的佩剑。

    这小小的移动车厢里,坐着四个纯血龙王、两个古老龙君、

    结果全员统一口径称这尊行走的人形暴君是个普通人。

    这世道果然比千年前还要疯癫。

    路明非将杯中的清茶饮尽,随手将空杯搁在矮几一侧。

    少年转过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诺诺。

    “师姐,刚才小八交代的情报,劳烦你整理汇总一下。”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随口安排:

    “连通一下应龙号那边的通讯频段。让薯片和EVA顺着‘悬空天城’和‘极地村落’这两个关键词,调用军用卫星、气象雷达以及龙渊阁的古籍数据库,全力做一次深层扫描比对。”

    诺诺挑了挑好看的眉毛,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战术记录板。

    “收到,大首席。”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转头望向加固防爆窗外呼啸漫卷的风雪,又低头扫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极夜深沉,仪表盘上的温度依旧死死卡在零下六十度的深红刻度上。

    “开车狂飙了一整天,前头那座悬空冰山看着近在眼前,真要开过去不知道要什么猴年马月,怕是有什么矩阵干扰...”

    少年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双臂,神色散漫地往椅背上一靠:

    “天寒地冻的,既然多功能基地车都展开了,

    “那不如大伙就在这儿原地歇息一宿。

    “吃饱喝足睡个踏实觉,明天再往前搜搜看。”

    长桌旁正涮着羊肉片的酒德麻衣动作微微一顿。

    长腿学姐端着一碟调好的麻酱,狭长的桃花眼微微挑起,眼底满是惊奇:

    “难得啊。你们这帮走到哪儿拆到哪儿的战斗狂人,居然也懂得在出任务的中途停工休假了?”

    路明非单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神色悠哉:

    “蚂蚁学姐这话说的。这算什么稀罕事?上次在八千米深的极渊地牢里,咱们不也跟着徐君房老先生开过一回农家乐大锅饭吗。”

    坐在对面的苏晓樯放下手里的热可可,小天女眨了眨栗色的大眼睛,似乎回想起了深海小草屋里的味道,忍不住轻声附和:

    “别说,听你这么一提,我倒真有点想念君房老先生当年用方术法阵培育出来的那几畦灵蔬了。脆生生的,煮进汤里鲜甜得很。”

    “嗯...”

    路明非点了点头,随口就来,

    “等这趟极北的烂摊子收拾完了,回程路上咱们再去东海悬崖边走一遭。

    “老先生天天闲着没事干,保准在草棚子周围又偷偷种了满园子好菜,到时候咱们顺手给他薅秃了带回去加餐。”

    坐在身旁的绘梨衣听到这里,原本正捧着小碗小口喝汤的动作停了下来。

    红发姑娘抬起白皙的小脸,暗红色的眸子里泛起晶莹的亮光,甚至从随身的小兜里摸出了小本子,用笔在上面郑重其事地写下了【回程计划:去海边给老爷爷摘青菜】。

    少女仰起头,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期盼:

    “明,我也要去摘!”

    “好,到时候你负责拿大篮子装。”

    此时此刻,西侧长桌上的黄铜火锅正咕噜咕噜地翻滚着辛辣诱人的红油白汽。

    大伙各自落座,分成了几拨。

    老唐、芬格尔、小康与芬里厄围着最闹腾的一张大桌,正为了一盘刚出锅的极地鲜切牛肉展开激烈的争夺战;

    杨楼、楚子航、夏弥、恺撒与负屃狻猊囚牛、参孙叶尤等人坐在稍外围的一桌,一边烫着蔬菜一边聊着剑术招式的发力;

    至于中央这一张稍显清净的小桌,则坐着路明非、绘梨衣、苏晓樯、零以及诺诺、酒德麻衣。

    桌上的食材丰富得很,各类新鲜肉卷、冻豆腐与青绿的蔬菜码放得整整齐齐。

    零坐在离锅最近的主位旁。

    白金发少女把身上的毛呢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内里是一件素雅的贴身高领薄羊绒衫。鼻梁上架着那副细金边框的平光镜,神情清冷且认真。

    她伸出白皙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那双长长的公用竹筷。

    小皇女显然打算主动承担起这桌掌勺的大任。

    然而....

    “哗啦!”

    零面无表情,筷子在盛满羊肉卷的白瓷盘里一捞,连夹带拨,大半盘鲜红的肉片被她一股脑推进了沸腾的红汤里。

    刚推完肉,她甚至没有等待汤水重新沸腾,手腕一转,又端起旁边满满当当的一大盘冻豆腐,整盘直接滑了下去。

    紧接着是两整碗手打虾滑,三份炸腐竹,外加一大把翠绿的菠菜。

    下菜的动作快得如同在战场上执行某种精密连贯的战术清空指令,夹起、放下、倾倒,一气呵成。

    不过三秒钟的功夫,原本翻滚着红油的黄铜汤锅被塞得满满当当,食材堆成了小山包,滚烫的辣汤甚至开始顺着锅沿边缘嗞嗞地往外溢出。

    眼看零面无表情地伸出筷子,又准备去端旁边那盘足有两斤重的生鲜菌菇拼盘。

    “停停停!”

    坐在旁边的路明非眼疾手快,一把探出右手,有些慌乱地攥住了少女纤细柔嫩的小手腕。

    “小零同学,稍微慢一点,咱们这是在吃火锅,不是在给锅炉填煤炭。”

    路明非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口几乎要被彻底堵死的铜锅,掌心虚虚握着女孩微凉的手指,温声劝阻:

    “火锅讲究的是随吃随涮,这么一股脑全倒进去,锅底的热力都被压凉了,肉老了不好吃不说,汤都要溢到桌子上了。”

    被抓住手腕的零动作微微一顿。

    白金发少女转过头来,隔着镜片,那双澄澈冰蓝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路明非。

    她眨了眨长长的睫毛,轻轻抿了抿唇瓣,用极平稳的清冷声调吐出一个字:

    “哦....”

    零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路明非紧紧握在掌心里的小手,

    不仅没有挣脱的意思,反而非常自然地将指尖往少年的掌心深处又轻轻送了送。

    少女微微歪了歪小脑袋,神色认真且坦然地反问道:

    “那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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