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无愧麽?
并不知道王让话里的潜台词,是这个b县令能干就干,实在干不了就他妈反了,隐隐有所触动的危月燕,指尖摩挲着公文上王让潦草的笔迹,神情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不问前程去处,但求问心无愧……总感觉好像在什麽地方,曾经听谁说过类似的话,但……为什麽想不太起来?
被王让随手写的东西,唤起了某些过去的记忆,危月燕坐在王让的椅子上,眼睛定定地望着手中的公文,眼眸中泛起了回忆之色。
很热很热的太阳……连片乾涸的河床……处处龟裂的田地……亮到深夜的书房……满仓的粮食……走到台前的背影……虚弱但响彻四野的欢呼……抱着自己忧惧落泪的妇人……
令牌、快马、刀剑……接下来便是暗无天日的牢狱……抚摸头顶的温暖大手……一张嘴上说着问心无愧,但低头望向自己时,却满眼都是愧疚的面孔……最後则是大片大片溅开的血色……
「嘶!!!」
就在危月燕的眼眸中,逐渐漫上了某种晦暗的色泽时,她的眉心却微微一痛,疼得她不自觉地嘶了一声,手中的公文也啪一下落在了桌上。
紧接着,皎白的月芒在危月燕的眉心亮起,并如同某种漩涡一般,将她眼中暗沉的色泽尽数抽走,使她的眼眸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澄澈。
这头疾怎麽又犯了……
身体向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像是针扎一般的眉心後,疼出了一身薄汗的危月燕轻喘几声,待到疼痛消退之後,侧头朝着半开的窗子望了望。
疏星寥寥,望舒隐迹。
窗子外面的天空不见星月,像是匹被墨汁浸透了的黑布,浑然间一片浓暗,县衙之中的众人也早已睡下,仅留下了几盏单薄如豆的灯火。
夜深了?
看着比自己潜入时,已然黑了好几个色号的天空,危月燕不由得微微一怔,眼眸之中闪过了些许困惑之色。
我不是刚入夜的时候来的吗?居然看了这麽久?
就在危月燕慌忙起身,准备施展秘术隐去身形,悄悄离开县衙时,她左边领口内侧,用银线绣着的小小飞燕,却莫名地抖动了一下。
义父有事找我?
察觉到了领口小燕的动静,危月燕不由得神情一肃。
四处张望了一下後,她在一尊侍女木像旁的柜格里,拿下了一只备用的灯盏,随即从怀中取出火折晃亮,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灯芯。
而几乎在灯盏被点亮的刹那,一张有些模糊的面孔,便强行挤进了灯盏的焰光之中。
在打量了一下危月燕的模样,发现她神色如常後,焰光中的面孔顿时稳定了下来,随即温声询问道:
「鸾儿,兰台书库失窃的案子,你查得怎麽样了?」
面对模糊面孔亲近的询问,危月燕却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形,面带愧色地回答道:
「能调查的人都查过了,但目前还是没有确切的下落,目前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兰台书库失窃的事情,跟晦辰楼在洛北的前任金钟使有关。」
「前任金钟使……三年半前靠着【画皮】和【仿音】,刺杀过沧州刺史的那个?」
「是。」
危月燕点了点头,神情严肃地道:
「兰台书库失窃的事,应该就是她策划的,但她意外被杀之後线索就断了,卑职打算……」
「鸾儿。」
开口唤了危月燕一声,打断了她的汇报後,光焰中的模糊面孔,神情有些无奈地道:
「你跟爹讲话的时候,一定要这麽生份吗?」
「卑职只是……」
「爹错了,爹给你认错行不行?」
有些受不了危月燕开口燕鸾闭口卑职的模样,身为天罗司三垣之首的紫薇垣,果断抬起双手认怂,不无头疼地解释道:
「爹之前不准你动手抓那王让,真是为了大局考虑!
朝廷眼看着就要启用靖王西进,天罗司要是这时候抓了他妻弟,不光弄得所有人面上无光,更是等於在折他的威望,那王让当时的确不能抓!」
朝着危月燕倒了几句苦水後,紫薇垣看着面色似有和缓的危月燕,开口许诺道: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那王让在洛北先杀贺延龄,後命人射死了翼火蛇,现在更是带着雁行军留驻漯河不动,已经犯下了重罪!
贺家应该才刚得到消息,还来不及反应,但朱雀已经闹起来了,这时候你抓了那王让的话,就连靖王都不好替他求情,所以你想抓他就去抓吧,这次爹绝不拦着你!」
「……」
「……」
「……」
「鸾儿?」
看着灯盏对面抿了抿嘴唇,神情慾言又止地望着自己的燕鸾,紫薇垣的心头顿时浮现出了一抹不详的预感。
「你怎麽不说话?」
「义父……」
开口唤了紫薇垣一声後,燕鸾低垂着头,不太敢看自己义父的表情。
「能不能不抓他?」
「???」
「我在龙游这几个月,仔细调查了一下王让,发现他……他倒也算是个好官。」
在紫薇垣异常难绷的神情中,燕鸾低着头讲了些自己在龙游的见闻,以及王让为了「问心无愧」做的诸多准备後,朝着灯盏低声请求道:
「义父,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帮他一下?」
「……」
所以我之前拦着的时候,你非要抓那个王让,为此还跟我置气,强行接了白虎部的任务北上追缉;眼下我让你去抓他了,你又觉得那王让是个好人,反而要让我出来护着他?你这……
「义父,王让应该是有苦衷的!」
似是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任性,紫薇垣不一定会答应,危月燕乾脆主动请缨道:
「如果实在不好回护,必须要抓他的话,那就让我去……」
「帮!既然你都开口了,那爹肯定帮!」
警惕地打量了危月燕一眼後,灯盏另一头的紫薇垣眯着眼睛道:
「鸾儿,既然兰台书库的线索已断,你又不打算抓那王让问案,那也就没必要留在洛北了,不如……你先回神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