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垣把烟灰缸端去厕所冲净，顺手拧开门锁。
“行了，这事先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等皮埃尔下批货到港，期间咱们正好放松放松。”
偷闲的日子没过两天，周三晌午。
港督的小女儿爱丽丝戴着蕾丝遮阳帽，领着三个穿百褶裙的西洋女学生走进俱乐部前厅。
她摘下白手套，掏出那张紫金荣誉卡，“叫一下你们经理。”
爱丽丝扬着下巴，手点着迎宾台的台面，“我在爹地书房，听布朗叔叔说起理查德警司的事。”
“听说你们俱乐部新出了一道连路易十四都没尝过的皇家圣品，叫黑金御贡！”
身后的卷发女孩玛丽凑上前，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好奇，“爱丽丝，真有这么神奇的东方菜吗？”
“当然！”
爱丽丝下巴一抬，挽住闺蜜的胳膊，“我今天带你们来，就是想让你们尝尝刘总厨做出来的美味！”
正在吧台旁擦拭银器的管家亨利听到动静，手里的绒布停在半空。
黑金御贡？一听到这个名字，前两天他被那团烂泥熏吐的画面又从脑海里窜了出来。
亨利胃里泛起一阵酸水，眼珠子却转了两圈。
保罗那个疯子把他当贼一样，还害得他被全俱乐部的人看笑话。
这两天他喉咙里似乎一直卡着股酸馊气，正憋得抓心挠肝。
要是这位娇生惯养的港督千金，当着闺蜜的面吃到那坨下水道毒药，不得把桌子掀了？看他们还敢不敢制作毒药！
亨利理了理领结，快步迎上前欠了欠身，“尊贵的爱丽丝小姐，欢迎光临半山俱乐部。”
“您的消息真是灵通，黑金御贡确实是刘总厨刚研发的镇店招牌。”
“用料考究，风味独特，保准让您和几位小姐毕生难忘！”
爱丽丝眉毛一挑，“哇哦，快带我们去包厢，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您请好吧！”
亨利哈着腰引路，顺手冲角落里的侍应生阿成挥了挥手。
“快去后厨传话，就说港督千金点名要吃刘总厨亲手做的黑金御贡，不许拿别的菜糊弄！”
阿成应了一声，转身往地下一层跑。
他撞开后厨大门，扶着门框，“刘总厨！不好了！”
正在案板前切菜的周守民手一抖，菜刀剁在砧板上，“阿成，慌啥子？雷洛那帮黑警又来找茬了？”
阿成咽了口唾沫，连连摆手，“是港督的小女儿，爱丽丝小姐！”
“她带着三个女同学坐进了一楼的小包厢，点名要吃刘总厨做的黑金御贡！”
“管家亨利还在一旁添油加醋，说这道菜是店里的招牌名菜，催后厨赶紧上菜！”
梁德安手里的汤勺差点掉进锅里，“咩话？千金小姐要食臭豆腐？”
周守民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急得直转圈。
“龟儿子的！那玩意儿只能拿来糊弄雷洛那种糙汉子，还有理查德那种死要面子的洋官！”
“十来岁的洋丫头娇气得很，闻到那股味儿，还不得当场给咱们俱乐部砸了？”
旁边的保罗正拿着刮板练手，闻言梗着脖子喊道。
“周师傅，黑金御贡是考验勇气的圣品，港督千金肯定也能领悟导师的奥义！”
“你闭嘴吧！”
梁德安没好气地白了保罗一眼，转头看向灶台边的沈砚。
“刘总厨，这可咋办？要不让陈经理上去跟爱丽丝小姐解释一下，说材料用完了？”
沈砚手里拿着长柄勺，撇去锅里的浮沫。
亨利前两天刚吃了个大亏，今天这么热络地替后厨吹捧，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一眼就能看穿。
这要是上去推脱没材料，亨利没准当场就得拆台。
跟港督千金硬顶那是蠢货才干的事，既然亨利想看后厨出丑，那就好好给他唱出大戏。
沈砚把长柄勺搭在锅沿上，拍了拍手，“人家拿着紫金卡上门点菜，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亨利不是想看热闹吗？咱们今天就给他上一道真正的黑金御贡。”
周守民闻言愣住了，“真上臭豆腐啊？”
“谁说黑金御贡就得是臭豆腐？”
沈砚转身走向冷库方向，冲苏砚秋招了招手。
“苏师傅，把冷库里的南杏仁、鲜牛乳，还有炒熟的黑芝麻拿出来。”
“老吴，去把官燕盏取两盏，再找两罐水蜜桃酱。”
苏砚秋停下雕花的刻刀，一时摸不着头脑，“刘总厨，您这是要做甜品？”
沈砚走到案板前，挽起袖子，“对，一菜两制，专人专供。”
苏砚秋很快便取来原料，沈砚将南杏仁、黑芝麻与鲜牛乳按比例倒入石磨，推磨拉出乌黑浓稠的浆汁，随后过细筛滤净浮渣，下锅煮沸。
他还顺手捏了一把食用琼脂投进去，拿长柄勺搅匀。
“保罗，去拿九个跟臭豆腐尺寸差不多的方模具，底下铺一层碎冰。”
保罗虽然不明白导师为什么要换方子，但还是立马应声，翻找出模具。
乌黑的芝麻杏仁浆被倒进模具，挨着底下的碎冰，很快就镇出了形状。
老吴在旁边看得直咂舌，“乖乖，这要是成功扣出来，乌黑发亮，方方正正，还真像前天那些豆腐胚子！”
沈砚挑出镇好的黑芝麻杏仁块，推进冷库急冻定型，转手调了一碗加了百草霜的脆皮飞雪糊。
油锅烧至六成热，冻硬的方砖挂糊下锅，滚油里打个转便捞出。
外皮受热的瞬间起酥结壳，把里头冻得瓷实的杏仁豆腐严严实实地包在中间，一点热气都没透进去。
捞出控油后，沈砚拿起那支注射器，吸满冰镇过的蜜桃果酱和碎燕窝。
针头扎破酥脆的糖衣，将果酱和燕窝稳稳推进豆腐正中。
最后淋上一层深褐色的焦糖浓汁，再由保罗用竹镊子夹起金箔，一点点贴上。
差不多这个意思
前后也就半个钟头，九枚漆黑方正的凉糕落进盘里，上面金箔压顶，银罩稳扣。
梁德安凑到盘子边看了一眼，猛拍大腿。
“漂亮！这卖相跟那天的臭豆腐一模一样，连那层酱汁的颜色都不差分毫！”
沈砚擦干手，将银盘搁上餐车。
“保罗，你推车上去，就按前天的词儿报菜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