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脑子里嗡嗡作响,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脚脖子都像被冰水泡麻了一样使不上劲。
街道的穿堂风顺着领口直往里灌,冻得他牙关咯咯打架。
天色大亮,胡同里渐渐有了人影。
扫街的大爷挥着大扫帚,竹丝扫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大爷随意一个眼神扫过来,他都觉得那是公安在盯梢,要把他当场按倒。
旁边路过一个骑自行车的工人,车铃拨得叮当乱响。
贾东旭直接吓得往墙根一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砖墙,两眼直勾勾盯着人家的后车轮,直到那人骑远了,才敢长舒一口气。
他现在听见点动静就浑身打激灵,看谁都像是要来抓他的公安。
一步一步,挪到了九十五号院大门。
前院,阎埠贵正端着脸盆泼水,“哗啦”一声,脏水溅了贾东旭一鞋。
阎埠贵刚要开口,却见贾东旭的脸色煞白,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直挺挺地走了过去,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阎埠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看着那行尸走肉的背影,皱着眉头嘀咕:“真特么邪门了……”
推开自家那扇破木门,屋里光线昏暗。
秦淮茹坐在炕沿,手里端着个豁口粗瓷碗,破勺子刮着碗底发出刺耳的“呲啦”声,听得贾东旭心里直发毛。
碗里只剩下一层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糊糊,棒梗饿得直嚎,两只小手拼命扒拉着秦淮茹的胳膊。
听见门响,秦淮茹转头瞅见贾东旭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她手一哆嗦,勺子磕在碗沿上。
“东旭,你这是怎么了?”
秦淮茹赶紧放下碗,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着泥腥气直冲鼻子,她压低声音问:“你大半夜去哪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贾东旭僵硬地站在地中央,双眼空洞地盯着脚下的青砖缝,一声不吭。
他这副死样子,把秦淮茹心里的委屈全勾了出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说话啊!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还天天往外跑!”秦淮茹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哭诉。
“缸里连一点棒子面都没了,棒梗饿得直哭!妈在里屋骂了一早上,说我是个扫把星……”
“你让我怎么办?我上哪去弄吃的?”
换作平时,秦淮茹这话才出声,他就一巴掌抡过去了,可今天,秦淮茹这些哭诉,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贾家要完了。
家里没粮了?等保卫科查上门,全家连命都没了!
贾东旭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炕上饿得直嗦手指头的棒梗,又看向满脸憔悴的秦淮茹。
脑子里突然炸响二子那句惊恐的嘶吼!
“连锅端了!”
“起步十年!严重的直接吃花生米!”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们全家都得跟着完蛋!”
贾东旭两腿直发软,他想起了前院阎埠贵的大儿子阎解成。
自打阎解成被抓进去劳改,现在阎家的定量永远比别人少一截,全院人都在背后戳阎家的脊梁骨!
阎埠贵在学校开会连头都抬不起来,连带着阎解旷和阎解娣在胡同里,都被别的孩子追着打骂,连捡破烂的都看不起他们!
如果保卫科查出后仓库少了三个轴承,如果他们顺藤摸瓜,查到南城枯井里那个粗布包裹!
真要到了那一步,几个戴红袖章的保卫干事一脚踹开这扇破门,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冰凉的手铐把手腕子勒出血印!
然后他会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场,背后插上写着名字的木牌,后脑勺顶着冰冷的枪管。
砰!
贾东旭膝盖发软,牙膛子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一旦他被打靶,贾家就彻底完了!
棒梗会一辈子背上“劳改犯儿子”的骂名,连学都不一定能上的了,秦淮茹会被赶回农村老家种地,贾张氏会被街坊四邻的唾沫星子给活活淹死。
那三个被他视为摇钱树的黄铜轴承,变成了要他全家性命的催命符。
进退都是死!横竖都是死!
贾东旭眼白上爬满血丝,心里腾地窜起一股邪火,一个念头,突然在脑子里冒了出来。
逃避!
只要他死了,就死无对证!
只要人一死,厂里就不会再往下查,易中海那个老绝户为了保全他自己,也绝对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他回想起轧钢厂的规定。
只要是因公殉职、死在工位上的正式工,厂里不仅会发一笔几百块钱的巨额抚恤金,还会让家属直接顶替岗位!
几百块钱!秦淮茹进厂当工人!
有了这笔钱,有了工人的身份,棒梗的城市定量就保住了,贾家就能在四九城活下去。
贾东旭硬生生把嘴唇咬出了血。
横竖是个死!被抓去吃花生米,全家跟着完蛋!死在工位上,那是因公殉职!厂里得赔钱!秦淮茹还能顶岗!
对!只要老子死得透透的,就死无对证,易中海那个老绝户绝不敢声张!这烂命,老子今天就拿去赌一把大的!
他迈开僵硬的腿,走到墙角的水缸前,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冷水,直接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水激得他猛一激灵,乱哄哄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贾东旭转过身,看着站在地中央不知所措的秦淮茹,他脸上没了平时的横劲儿,眼皮耷拉着,透着股死气。
他哑着嗓子,死死盯着秦淮茹:“柜子最底下的破棉鞋里,还有两块钱,去买点棒子面。”
秦淮茹愣住了,嫁进贾家这么多年,贾东旭动辄打骂,还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东旭,你……”
“闭嘴!”贾东旭粗暴地打断她,眼神发狠,“老子要是回不来,你就是死,也得把棒梗给我拉扯大!听见没有!”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抓贾东旭的袖子:“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出什么事了?”
贾东旭没有让她碰到自己。
他用力拉开房门。
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屋子,直奔轧钢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