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家厨房的灶膛里已映出红彤彤的火光。
沈砚特意把昨晚那盆水煮牛肉的红油底子留了下来,此刻正在小锅里煮着。
他手底下利索,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擀出了一大片薄薄的面皮。
拿竹签挑一团纯肉馅,指尖一捏一折,几十个抄手很快就码满了竹匾。
沸水翻腾,白汽蒸腾而起。
沈砚抓起抄手顺着水面滑入锅中,看着它们在滚水里浮沉,面皮渐渐透亮,露出内里粉嫩的肉馅。
旁边的红油小锅也冒出了气泡,花椒的麻味混着二荆条的辣香,被热气一激,立马散开。
拿出一个海碗,底上铺好葱花、蒜末,滴入酱油,再挑一撮香浓的猪油。
漏勺一捞,十几个饱满的抄手落入碗中,滚烫的红油当头淋下。
“滋啦——”
浓香瞬间飘满屋子,红彤彤的汤底裹着白生生的抄手,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秦雪刚洗漱完,循着香味便走进了堂屋。
坐到桌前,她夹起一个红油抄手,吹散热气,一口咬下。
鲜甜的肉汁混着麻辣红油在舌尖散开,肉馅筋道,面皮滑溜,一口下去辣意直往上涌,她额头上立马冒出了一层细汗。
“呼——过瘾!”
两大碗下肚,秦雪辣得直吸气,胃里却像塞了个小火炉,早起的寒气全散了。
擦了擦嘴,她套上大衣,推着车出门,临走时神色认真地交代。
“昨晚跟你说的事一定要当心。”
沈砚点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尽头。
收拾妥当,沈砚也推车出了门,直奔前门大街。
福源祥的门板还没卸,后厨的伙计们正蹲在院里洗白薯、熬姜汁,热火朝天。
沈砚把车停稳,没去灶台。
“老赵,平安,文学,先放下手里的活,进屋说个事。”
随后径直走进了后院静室。
三人闻言,立刻放下活计,掀开门帘快步进屋。
沈砚正提着铜壶往茶碗里注水,指了指长凳:“坐下,喝口热的。”
赵德柱见他神色严肃,心里一紧,赶紧凑过去问:“沈爷,是出什么事了?”
“最近铺子里,有没有去黑市换过票据?”沈砚端起茶碗,吹了吹浮茶。
赵德柱连忙摆手:“沈爷,咱们铺子全走的正规渠道,但凡是缺物资了,只要申请,王处长那边从没打过磕巴,不会去黑市趟浑水的!”
陈平安也跟着点头:“账上每笔都对的上,绝对没问题。”
杨文学抓了抓头:“后厨那帮小子每天累得沾枕头就着,哪有那闲工夫。”
沈砚目光扫过三人,“没去最好。”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风向要变,黑市那边马上要出事。”
“上面盯得很紧,随时准备收网。”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赵德柱心里猛地一凛,他知道沈爷手眼通天,他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外面绝对是要动真格的了。
“咱们铺子现在树大招风,盯着的人多,今天立个规矩。”
“从今天起,福源祥上下,谁也别碰黑市的边儿。”
“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管不住手被抓了典型,不仅砸自己的饭碗,还要连累大伙儿,到时候可没人保的住他!”
他看向杨文学。
“文学,你去后厨,把那帮小子挨个敲打一遍。”
“老赵,平安,你们俩给我死死盯住前厅。”
三人连连点头,神色肃然。
“还有最后一点。”
沈砚目光锐利。
“只能说铺子规矩严,不许在外面嚼舌根!”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三人齐齐应了一声,赶紧掀门帘出去办事。
沈砚靠回椅背,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有了这规矩,外面的邪风就刮不进福源祥来。
就在福源祥立规矩的同时,红星轧钢厂的一车间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此时机器还未开动,车间里只有寥寥几个早班工人。
贾东旭今天破天荒地第一个到了。
他弓着腰,攥着块破布死命擦着机床,眼珠子通红,整个人透着股邪性的精神头,机床上的油污被他抠得干干净净,擦得锃亮。
干完自己的活,他又跑向易中海的工位,把工具箱里的扳手、锉刀码放得整整齐齐,随后一路小跑去开水房,接了满满一壶滚烫的热水。
早到的工友都看直了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贾东旭这懒骨头也转性了?”
“八成是不知怎么惹了易师傅,今天在这儿装孙子献殷勤呢。”
贾东旭对这些话充耳不闻,只是埋头擦着操作台。
车间大门推开,易中海提着饭盒,背着手迈步进来。
看到焕然一新的工位和冒着热气的茶缸,他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拿捏住了!
昨天的包子加上提级的大饼,终于把这小子彻底驯服了!
易中海端起师傅的架子,慢条斯理地走过去,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东旭啊。”
他放下茶缸,故意提高了嗓门,车间工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易中海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在贾东旭肩上,“干得不错!”
“觉悟高,主动承担卫生,这才是咱们车间先进个人的苗子!”
“大伙儿看看,肯学肯干,前途无量!”
他嘴上唱着高调,实际上是当众把贾东旭跟自己绑死。
易中海心底暗自得意,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只要肯低头服软,自己往后有的是法子,早晚把他捏圆搓扁,踏踏实实给自己把这养老的担子挑起来。
贾东旭立刻停手,弓腰点头。
“师傅教训得是,以前是我不懂事,往后一定跟着您好好学技术,绝不给您丢脸!”
他满脸卑微讨好,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易中海满意点头,转身去换工作服。
就在他转过去的一刻,贾东旭一直低垂的脑袋抬起,脸上再无半点笑模样。
老绝户,你给老子等着!
等老子把那箱黄铜轴承变现,谁还稀罕你这三瓜两枣!
随后他又把心里的算计压下去,继续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上午开工,机器轰鸣。
贾东旭干活格外卖力,连休息时间都在闷头锉零件,连车间王主任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暗自点头。
可他的余光,一直死死勾在车间的大门上。
“师傅,我上趟厕所。”
贾东旭捂着肚子,装作闹肚子的模样溜了出去,一出大门,他立刻顺着墙根,摸到了通往后仓库的偏僻拐角。
他刚蹲进阴影里,心脏就狂跳起来。
远处,“踏踏踏”的皮靴声整齐划一地走近,三个腰挂警棍的保卫科干事,正顺着主干道大步巡逻。
贾东旭屏住呼吸,默默记着时间,他眼里满是贪婪。
只要打开门,那座金山就是他的。
晚班!等个晚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