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一声巨响，丁亥神将张文通的身影与那从沙尘中显现的骸骨巨妖正面撞在一起。
剑锋未至，剑气已先一步斩出，正正劈在巨妖探出的骨爪掌心。
一声闷响，骨屑飞溅，那巨妖的整条前臂被剑气震得偏斜开去，庞然身躯随之向后踉跄了半步。
张文通却没有趁势追击，她收剑，侧步，身形在沙地上飘退数百丈，悬于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方才那一剑她虽未尽全力，却也足以劈开寻常妖物的魂魄本体。
可那巨妖被斩中的骨掌上，碎裂的残片竟在几个呼吸间便重新弥合蠕动，像是从未受过伤一般。
她甚至能感觉到，方才被剑气震散的那些细小魂魄并未消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重新聚拢。
“有趣。”
张文通低声自语了一句，长剑横于身前，目光锁住那头庞大的骸骨之躯，
“看来此妖确实不是活物，而是无数孤魂怨念的聚合。只要散落的魂魄不灭，它的形体便不会真正崩解。”
她说话之间，那巨妖已经重新稳住重心。
它两只空洞的眼眶中幽绿火光猛地暴涨，巨口骤然喷出一股气浪，裹挟着密集尖锐碎骨，朝张文通铺天盖地地覆盖而来。
碎骨冲击范围极广，覆盖了方圆数百丈，速度又快，寻常身法根本避不开。
只见张文通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剑气凝成一道墨色的光幕，那些碎骨撞上光幕便纷纷崩裂成齑粉，被沙尘一卷便散了。
她手腕再转，剑尖斜指，一道细长的墨色剑气贴着地面疾掠而出，精准地斩向巨妖的左膝关节。
剑气切入骨缝之间，将那截粗大的骨骸从中间劈开，巨妖身形猛地一矮，半跪下去，整片荒漠都被它下压的体重震得微微颤动。
可又是几个呼吸之后，那道裂口便重新弥合了。
碎骨再次蠕动、吸附、填补，甚至比方才更快了些，连那一瞬间的失衡都几乎没留下痕迹。
张文通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倒不是神将能力不足，而这毕竟是倭国妖物，路数与中原有些许不同，她一时间没搞清楚原理。
她收剑后撤，拉开距离，目光从巨妖的躯体表面扫过，顺着那些不断蠕动的碎骨和残骸一路向下，落在那具庞大骨架的脏腑之间。
有了。
“是那东西。”
她话音落下，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她的身影出现在巨妖胸口处，距离那团搏动的暗影不过十步之遥。
她提剑便刺。
然而那巨妖的反应竟比之前快了几分。她的剑尖尚未触及那团暗影，一只巨大的骨爪已经从侧面横拍而至，直直朝她拦腰横扫。
她不得不中途收剑后撤，身形翻转着在沙尘中掠出数十丈。
她稳住身形，微微眯起眼。
“它体内那些孤魂，正试图阻止任何人靠近那团核心。”
她重新抬头，目光锁住那团暗影，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既然此妖根本斩不死、砍不碎，那便换一个打法——从根源上瓦解它。
她将长剑插于身侧沙地，双手合于胸前，掌心相对，五指微张，开始低声念诵咒语。
随着她口中每一个字落下，她周身的气息便随之改变。数道墨色的光丝从她袖中飞出，朝那巨妖庞大的身躯蔓延而去。
光丝触及骨骸的瞬间，便沿着那些碎骨的缝隙向内渗透，直抵被层层骸骨包裹的脏腑深处。
巨妖察觉到异样，猛地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骨爪四处横扫，试图将那些墨色光丝扯断。
然而那些光丝并非实质性的束缚，而是魂魄层面的牵引，巨妖的爪子在虚空中扫过，根本无法触及它们。
与此同时，张文通闭眼凝神，右手五指微收，指尖那一缕墨色光芒便骤然一亮——数百道半透明的魂魄虚影从巨妖的胸腔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是战场中一群横死将士的残魂。它在半空中挣扎了一瞬，便化作一缕淡淡的青光，朝张文通的方向飘来，随即没入她袖口之中。
紧接着张文通加大力量，逐一脱离那具庞大的骸骨躯体。每剥离一道，巨妖的动作便滞涩一分。
它的骨爪开始颤抖，那团暗影的搏动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残魂从它的体内被一一抽出，它的身躯开始摇摇欲坠，庞然的骨架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渐渐的，那巨妖终于撑不住了。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倾覆，幽绿火光从碎裂的骨架中四散飞溅，那道暗影也不再搏动，渐渐黯淡下去。
张文通此时缓缓睁开眼，望着那具正在崩解的骸骨巨妖，低声道了一句：“数百万具灵魂凝聚而成，倒也难怪。”
话音落下，她抬起右手，食指轻勾。
一抹玄青色的神火自她指尖跃出，落在那堆正在碎裂的骨骸上。
火焰触及骨架的瞬间便腾空而起，沿着每一块碎骨蔓延开来，眨眼间便将那具庞然躯体尽数包裹。
张文通收回手，转身，随手一挥。
周围空气晃动了一下，下一瞬，方启只觉脚下一实，眼前景象再次变回那座青砖灰瓦的庄园之中。
方启定了定神，见神将立于廊下，便快步上前，拱手问道：
“神将，方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弟子在茅山典籍中从未见过类似记载。”
张文通闻言，略一思索，语气平淡地答道：
“应当是倭国传说中的饿骨巨妖。以横死之人的残魂怨念为食，将这些零散的魂魄吸附、吞噬、融合，再以骨骸为躯壳凝聚成妖。此物最麻烦之处在于其形体不死不灭，只要体内还有一道残魂未被剥离，它便能重新聚拢，卷土重来。”
方启听完，点了点头，感慨道：
“原来如此。难怪弟子方才见它屡次被斩裂又重新愈合，当真诡异。不过既然是靠魂魄维持，那只要将它体内的残魂逐一摘除，便也并非不可对付。”
张文通听了这话，却是轻笑了一声。
“小道士，你以为‘逐一摘除’是什么轻松的事？方才那具巨妖体内，凝聚着数百万具残魂。换了你茅山天师在此，便是给他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剥去十分之一。你道门如今的道行，还远未到能正面抗衡此物的程度。”
她说着，收回目光，轻轻拂了拂袖口：“此间涉及的魂魄需带回交由统帅处置，我先行一步。你按计划行事即可。”
言罢，她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只留下一缕尚未散尽的墨色流光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紧接着，整座庄园在她身形消散的同一刻便开始晃动。
青砖、灰瓦、枯梅、水池，一一碎裂褪去。
接着又有其他色彩从地方浮上，渐渐融合，变成了一个夜色中的大平原。
远处，一轮巨大的月亮悬在平原尽头。那月亮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大，大到几乎占据了半边天际。
而在月亮正下方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孤峰。
那座山拔地而起，山势陡峭，通体漆黑。
远远望去，山巅之上，一棵古树的轮廓清晰可辨。那树身极高，枝干虬结。
而在那棵树的最高处，一道人形轮廓正盘膝而坐。
方启眯起眼，试图看得更清一些。那道身影身形修长，背后隐约舒展开一对巨大的翅膀。
翅膀的边缘在月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微微翕动了一下，随即整道人影连同那对翅膀便消失在了古树的枝桠之间。
他愣了一下。再定睛去看，那树冠之上空空荡荡，连方才那道轮廓存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他眨了眨眼，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就在这时，他四周的空气动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围绕着他快速移动。那移动的轨迹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快得像是直接在虚空中跳跃，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避开了他灵觉能够捕捉的边界。
他的灵觉扫了一圈，和之前一模一样，依然什么都探不到。
他知道，肯定又是倭国的什么鬼东西出现了。
于是，他压住呼吸，将灵觉收拢到最贴近自身的范围，试图感知那东西下一秒可能出现的方位。
可下一瞬，他的后领猛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量从背后提起。
他双脚离地的刹那，胸口那层六丁六甲护身符猛地亮起，一道温润的金光在他后颈与那未知之物接触的位置炸开。
一声极短促的呜咽响起，像是犬类被踩到尾巴的声音。
紧接着，那股提着他后领的力道便骤然松开，他整个人从半空中坠落下去。
但坠落的过程不过一瞬，他的后背便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稳稳地落回地面上。
方启抬头，便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
丁卯神将司马卿正站在他身侧，一袭月白长裙在灰白色的平原上格外醒目。
她收回托住他后背的手，面色如常，温和道：“小道士，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