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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天逆每

    方启听完,心中明了,正要再行大礼,却被那她微微抬手止住了。

    “礼数免了。那头畜生还未退。”

    臧文公已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只半人半兽的东西身上,

    “天逆每。倭国妖物,常在暗处伏击修行之人,吸食精魂。她潜在此处已有不短时日了,吾奉统帅之命,来清理此间残留之物。”

    天逆每。

    方启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此物虽然他不认识,但却在心中记下了。

    说话间,臧文公也准备动手了,只见她素手轻抬,周围的景象便在一瞬之间改变了。

    枯梅、古井、青砖灰瓦的别院,尽数消散。

    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灰白色平原。

    那天逆每落在数百丈外,它的身形也在一瞬间便膨胀开来,从人形兽躯化作一头通体覆满暗青色戾气的巨物,肩高百丈,四肢落地时震得整片平原都微微塌陷。

    那张撕裂状的巨口张开,喷出的气息化作数道青黑色的气柱,贴着地面向四方翻涌,所过之处,灰白色的地面被腐蚀出纵横万里的沟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过一般。

    它的力量比方才那院中的伪象强了何止百倍。

    那些逆反戾气覆盖了整片平原,方圆数万里之内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怨念与暴戾。

    好在臧文公对此景象根本就不甚在意,在她眼中,此物不过是一倭国孽障尔。

    只见她素手落下,指尖悬停,虚空之中一柄银青长剑便已凝形。

    她轻握剑身,剑还未曾出鞘,天逆每的戾气便被截断了半截——那层本该漫溢整片平原的逆反意,在触及她周身数百丈时,便已自行溃散。

    天逆每见自己屡试不爽的招式轻易被破,怒吼一声,直接用蛮力扑了上来。

    ‘轰隆’一声,巨掌拍落在臧文公之前站的位置,方圆百里的灰白地面齐齐塌陷。

    臧文公早在它落掌下前一瞬,便已化作一道银青流光,几乎贴地的姿态斜掠而上。剑锋在她掌中翻覆,剑尖划过巨掌内侧的肌腱,拉出一道银痕。

    天逆每的身形猛地一滞,便觉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那道伤口侵入它的脏腑,直抵魂魄深处,整条手臂剧烈痉挛。

    它发出震天的嚎叫,低头死死盯着掌心的那道伤口,伤口边缘凝着一层薄霜般的银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天逆每的瞳孔中掠过惊疑。

    它一生吞噬过无数魂魄,剥蚀过无数意志,从未有谁能在它全力一击之下安然无恙,更遑论伤到它。

    想到这里,它忍着剧痛,猛地收回右掌,左爪紧随其后,朝臧文公所在的位置横拍而去。

    臧文公身形一沉,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数百丈,那五道爪痕从她身后掠过,在灰白地面上犁出五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她借势翻转,剑尖点地,身形腾空而起,在百丈高处悬停了一瞬,随即再次俯冲,直取天逆每的侧颈。

    天逆每侧身摆头,巨口大张,一口漆黑的气柱从喉间喷出,朝臧文公涌去。

    这是它最本源的力量,一切被它所吞噬的魂魄,所剥蚀的意志,都会化作这股逆反之气,反向冲击施术者的神魂。

    然而臧文公的身形在那道漆黑气柱即将触及她的前一刻,忽然变得模糊。气柱贯穿而过,只搅散了一团银青色的残影。

    下一瞬,她的真身从天逆每的头顶上方落下,剑锋朝下,精准地刺入天逆每两耳之间的骨缝。

    剑尖没入,银光暴涨。

    天逆每发出一声巨吼,整个身躯剧烈震颤。

    那股银光涌入它魂魄的深处,瞬间在它体内布下了一道封印。

    它周身翻滚的戾气开始失控,像煮沸的岩浆,表面碎裂又重聚,气浪翻涌间,地面被掀开一层又一层。它拼命甩动头颅,弓起脊背,四肢陷入地面,试图将那道身影从头顶甩落。

    臧文公轻笑一声,拔出宝剑,身体也化作一团虚影,下一瞬,她的真身已经在百丈高空之上重新凝聚。

    只见她将手中那柄银青长剑抬起,剑尖朝天,低声念诵。

    “天雷为刃,斩妖诛邪。”

    九天之上,天幕骤然撕裂,一道天雷撕开云层,直直劈落在她高举的剑身之上。雷光缠绕剑刃,电弧跳跃,整柄剑仿佛化作了一道从天而降的雷矛。

    随即她身形微微下沉,随即化作一道银白流光,从天而降,顺着天逆每头顶那道伤口毫无阻碍地贯入,直抵天逆每的脏腑深处。

    “轰——!!!”

    白光从巨兽体内扩散,它那庞大的身躯从内部被雷光贯穿,筋肉崩裂,骨骼寸断。

    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地面塌陷下去。

    大地在哀鸣,方圆数千里的灰白平原被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直径将近数千丈的巨型坑洞。

    天逆每的躯体被这一击彻底洞穿,生机流逝殆尽。但它毕竟是传说中的凶物,即便到了这一步,残存的凶性依然在驱动着它做最后的反扑。

    它的一只残爪猛地插入地面,向上一掀,带起一道巨大的土浪朝臧文公的方向拍去。

    臧文公看见,怒斥一声,“冥顽不灵”,便轻轻抬袖,掌心朝前一推。

    一道飓风凭空凝成,将那方席卷而来的土浪在半空中截停。

    待土浪解决,她立马朝天逆每遥遥一握。天逆每便硬生生从坑底拔起,朝她面前拖来。

    它那残存的爪子在虚空中疯狂划动,却根本抗拒不了,只能眼睁睁的被拖到臧文公跟前,接着,她手起刀落,沿着脊线一路直贯而下。

    那残躯被从中剖开,两半向两侧倾倒,轰然砸入灰白烟尘之中,再无半点声息。

    下一刻,无数道扭曲的残魂怨念从断裂的尸骸中蜂拥而出,嘶鸣尖啸,试图向四面八方逃散。

    臧文公眉头微拧,左手掐诀,袖口张开,瞬间就将那些试图逃逸的魂魄怨念尽数卷入袖中,一粒不剩。

    做完这些,她右掌随意一挥,一道沛然神风平地而起,卷过那两半残骸,所过之处,庞大的尸身寸寸碎裂,化作齑粉,随即被风吹散,无影无踪。

    风声止歇。周围景象如水面波纹般轻轻一晃,方启只觉眼前一花,枯梅、古井、青砖灰瓦的别院便已重现在眼前。

    而那道身着素白衣裙的身影,已负手立于那方屋檐下,风过处,发梢微动,仿佛方才的万里疆场与滔天戾气不过是南柯一梦。

    只是她的身影正变得淡薄,声音也带上了一层遥远的回声:

    “小道士,你且只管继续往前。遇事无需慌张,统帅自有安排。”

    话音未落,那缕素白衣影便彻底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方启肃然起敬,朝那空无一人的屋下郑重行了一礼,直起身来,便不再迟疑。

    他穿过院子,推开后方院门。

    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随之而开的,是一片豁然开朗的景象。

    门后没有想象中逼仄的甬道或枯败的庭院,而是一座巨大的庄园。

    他迈过门槛。就在他双脚落定的一瞬,身后的院门便无声合拢,随即消失不见。

    他也不慌张,只是打量了一下庄园内部,此地青石铺地,廊庑绵延,正中一方水池倒映着天光,池边栽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叶舒展,竟像是常年有人打理一般。

    但心中也清楚知道此地绝非表面看来那般安宁,肯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于是乎,也不向前,只是在原地等待。

    果不其然,远处一声池底传来一声嚎叫,接着水面骤起波澜。

    下一瞬,一尊巨大的枯骨巨妖从水池中轰然立起。

    那东西通体由无数骨骸拼合而成,肋骨间嵌着破碎的颅骨与断肢,隐约可见其间缠绕的战甲残片和布絮——竟是成千上万的孤魂骸骨聚合而成。

    它足有十丈高,头颅半垂,眼眶中两团幽绿火光摇曳不定,像是无数亡魂的怨念在其中翻涌。

    那巨妖张口,一声嘶吼震得方启丹田真气几近散乱,心神俱荡。

    便在那冲击触及神魂的瞬间,他胸口的六丁六甲护身神符再次亮起一层温润金光,硬生生将那声波尽数挡在身外。

    他身形微晃,再睁眼时,脚下的青砖地与水池已尽数消失,化作一片浩瀚无垠的荒漠。

    黄沙漫卷,天穹灰白。

    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那人身姿修长,一袭玄色长裙,手持一柄玉色长剑,周身气息沉稳如山,竟将方圆数里内的风沙尽数压平。

    方启当即上前几步,抱拳躬身:“弟子方启,不知是哪位神将下界?”

    那人闻声微微侧首,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容。

    “小道士,吾乃丁亥,张文通。”

    言罢,她不再多语,脚下步伐一动,身形已化作一道玄光,朝着沙尘中的骸骨迎面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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