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林砚秋身边,周围的人见他过来了,纷纷让了让。
王夫子走到林砚秋面前站定,抬起头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
林砚秋看见他走过来的样子,主动迎了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夫子,您慢点。”
王夫子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砚秋,你爹当年中秀才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太阳,也是这样的天。他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月亮,说什么月光好,读书人该在月光底下多走走。”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他还在,今天该有多高兴。”
林砚秋没有接话,只是把王夫子的胳膊又扶紧了一分。
他想起自己这便宜爹去得早,那时候他年纪还不大,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
是王夫子念着当年和父亲那点同窗的情谊,隔三差五地接济他们母子,后来又替他作保、给他鼓励。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都踩在王夫子替他铺的石板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夫子,这些年多亏了您。”
王夫子摆了摆手,像是听不得这种话,转身慢慢走回廊下了。
他今天的心情实在太过激动,甚至比自己当年考过秀才时还要激动,他得赶紧找地方坐下缓缓。
林砚秋看着他走回廊下的背影,又把目光收回来。
他朝崔清婉招了招手,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嘴角弯着,没有多说什么,就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脸上的笑容从刚才开始,就没落下过。
他低声跟她说了一句:“后头还有报子要来,你帮我把那些碎银包好,放在门口石桌上就行。”
崔清婉点了点头,转身进偏房去忙了。
院子里的人群还在喧闹着。
那些豫章省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还在回味方才那声“会元”从报子嘴里喊出来时的心跳,有的在讨论殿试的事,有的在跟身边的人算“连中五元”到底有几百年没人做到过了。
何馆主已经吩咐下去,让人在院子里摆了几张大桌,酒菜很快就要送来了。
鞭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院里院外都铺了一层厚厚红纸屑,风一吹就贴着地面打旋。
徐长年站在人群后面。
他没有往前凑,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兴高采烈地说话,就靠在廊下的柱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却没有剥,只是攥着。
他脸上还是带着笑的,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应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当然知道自己考不上,他本来就是压着最后一名进的举人,会试对他来说就像是捡来的机会,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老徐家祖坟冒青烟了。
但真到了放榜这一天,看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报子喊出来,看着别人拿着喜报满面春风地走回院里,看着方子瑜第八十七名、柳白元第二十八名、林砚秋第一名,而他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他确实是替他们高兴的,真的高兴,但高兴之余,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沮丧。
他站在那儿,看着人群中央的林砚秋被人围着、恭喜着、拍着肩膀,他把手里那把攥了半天的瓜子放回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准备转身出去透口气。
刚迈了一步,林砚秋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过来:“长年。”
徐长年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砚秋已经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穿过那些还在热闹交谈的学子们,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开口念了几句诗: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徐长年听了,愣住了。
他听懂了那几句诗的意思,但又像是在等林砚秋自己说。
林砚秋看着他的眼睛,又开口说了一遍最后那句:“也无风雨也无晴。考上了也好,没考上也好,日子都一样过。这次没上,还有下次,下次不上,还有下下次。”
徐长年站在柱子旁边,脸上的表情先是愣。
他虽然一直耿耿于怀林砚秋没有给自己赠诗,但是在这种场合,他是真没想到。
这会儿心愿达成了,但是好像他还是有些高兴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先是说了一句:“这什么破诗,送我的?”。
然后又说了一句“你都把最好的诗给了别人了,这首还算不错”,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老子不跟你啰嗦”,然后他转过了身去。
他没有走远,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剥了一颗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一句:“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意思。赶紧回去接你的道贺吧,那些人都等着你呢。”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人群里。
徐长年这会儿正想着这首诗的诗名呢,该不会叫《会试后赠落榜挚友徐长年》?
不行不行,这也太丢人了。
他使劲的摇了摇头,这样一来,不就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徐长年落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