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约两刻钟。
街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锣声在院门口停住了。
这一次报子喊的是方子瑜的名字:“捷报!豫章袁州府方子瑜方老爷,今科会试第八十七名......”
方子瑜坐在石桌旁边,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手里的茶碗还在嘴边,他愣了一下,把碗放下来,动作很慢,手指还有些颤抖,差点没拿住碗。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报子已经把报条递了过来。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第八十七名”那几个字上停了两息,然后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方子瑜站在门口,手里的报条捏得紧紧的,纸边都起了皱。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第八十七名,墨迹清晰,印章端正,没有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他耳朵后面敲一面小鼓。
旁边有人拍他的肩膀说恭喜,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自己点了头。
有人递了一碗茶过来,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茶汤在碗里晃了几下,差点洒出来。
他端着那碗茶转身往回走,脚步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石凳旁边准备坐下的时候,膝盖忽然一弯,整个人往前一踉跄,差点跪在石凳边上。
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才稳住身子坐了下来。
“中了……”他嘴里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茶碗说话。
他把那碗茶放在石桌上,手还攥着报条,没有松开。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张纸,嘴角动了动,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想哭,又觉得这时候哭太丢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但灌下去的时候烫了一下嗓子,他也没在意。
他坐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攥着报条的手指才一根一根地松开。
林砚秋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多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朝他举了一下。
方子瑜看见了,也端起自己的碗回了一下,然后把那口茶慢慢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不知道多久的一口气从胸腔里全部放了出来。
会试的贡士名额,每科大约三百人。
全大景的读书人从童生试开始,一路考到乡试,能成为举人的已经是凤毛麟角。
而在这凤毛麟角当中,每三年只取三百人成为贡士,那是真正的千里挑一。
方子瑜从府试到院试到乡试,一路走过来,中间多少次差点就折在某一关上了。
他自己最清楚,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院门外何馆主站在台阶上,听着院子里方才方子瑜那一声“中了”在青砖墙之间来回荡了几遍,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落到了实处。
第八十七名,这在往年已经算豫章会馆不错的名次了,今年的形势明显比上一科好了不少。
他朝街面上望了一眼,对面浙江会馆门口那挂鞭炮刚放完,红纸屑铺了厚厚一层,还有人站在那儿笑着说什么。
何馆主收回目光,转身对身后的管事说:“放炮。”
管事应了一声,不一会儿,豫章会馆门口响起了第一挂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亮亮的,把清晨的街面都震得一颤。
何馆主站在台阶上,听着那声响,觉得自己去年憋着的那口气,总算是吐出来了一点。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走到浙江会馆门口。
浙江会馆的馆主姓李,是个圆脸白胖的中年人,正站在门口跟几个举子说话,见他走过来,拱手笑了笑:“何馆主,恭喜啊,你们豫章今年开张了。”
何馆主也拱手回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李馆主客气了,才八十多名,不值一提。倒是你们浙江会馆,好像许久没动静了?”
李馆主脸上的笑意没变,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端起手里的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何馆主,时间还早呢,不急不急。那些排名靠前的,自然来得晚些。”
话音刚落,一个报子从巷口拐了进来,手里攥着报条,嘴里喊着:“捷报!浙江杭州府欧阳文轩欧阳老爷,今科会试第六十三名。”
李馆主脸上的笑意顿时深了几分,他回头看了何馆主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你看,这不是来了吗?”
何馆主脸上挂着笑,拱手说了一句“恭喜恭喜”,然后转身回了豫章会馆。
他进了大门之后,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径直走到管事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去,买鞭炮,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