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爷漫不经心地转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语气里添了几分讥诮:“先前本王找你们夫妻俩要点东西,一个个不情不愿、推三阻四,如今倒都懂规矩?”
蓝月潼闻言只略略抬了抬眼,神色平淡无波:“当日王爷派人登门,不由分说便要取他身上血,又要我交出回元蛊,半句缘由未提。我二人心中存疑,自然不敢轻易应下。”
回元蛊是玉蛊门秘传的急救蛊种,专用于失血濒死的危症。入体后可快速封堵破损血脉、敛住散逸的元阳,硬生生从鬼门关吊回伤者一口气。
此蛊极难养成,非亲眼确诊濒死之症绝不能轻易动用,是宗门压箱底的救命底牌。
蓝月潼的话尾虽带了 “不敢” 二字,语气里却没半分惶恐敬惧,平平静静的,倒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明明是阶下囚的处境,却偏生出几分不卑不亢的底气。
“哦?”八王爷倒是已经习惯她的这种态度,关注点反而落到了其他的地方,眉梢一挑,笑道,“什么叫做‘他’?你二人也成亲多年,连夫君二字都不愿意叫一声吗?”
他嗤笑一声,懒懒靠回椅背,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带着点看好戏的玩味:“难怪江湖都传你们夫妻貌合神离、情分淡薄,看来传言倒是不假。怎么——”
他尾音拖得轻慢,字字却都砸在人心上:“莫不是对本王当年的赐婚,心里头存着不满?”
堂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温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攥紧,蓝月潼却依旧是那副疏淡模样,只随着身旁人的动作一同微微躬身垂眸,声线平得听不出半点情绪,与温阮的声音一道响起:“不敢。”
八王爷指尖的扳指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也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抬眼睨着二人,语气漫不经心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本王的目的,这下,总愿意把东西拿出来了吧?”
他需要这东西给梁臣续命。
那梁臣失了一条腿,身体本就弱。
现在接连放血,正是需要大补的时候。
寻常的人参补品根本不起作用,或许玉蛊门的秘蛊能起点效果。
蓝月潼抬眸,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应了声:“属下愿意。” 话音落定,她又抬眼看向八王爷,语气平静无波,“不知王爷此番准备派谁前去?”
八王爷闻言不答,只漫不经心地朝门外挥了挥手。
现阶段,第一个去的冯莽已经是疯疯癫癫。
第二个去的死士也是杳无音讯。
这第三次,八王爷决定派一个功夫更高强的过去……
殿门应声而开,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踏入,腰间佩剑冷光隐现,步履沉稳,正是寒月剑派的掌门,赵剑平。
这个人四十多岁,身形高瘦劲挺,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大众脸。
最醒目也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他的右耳垂缺了近三分之一,边缘是不规则的齿状旧疤,皮肉愈合得粗糙凹凸,没有半分规整形状。
据说,是被人咬掉的。
对此,他却从不刻意遮掩,反倒像留着这道伤时刻提醒自己,对濒死之人也绝不能留半分松懈。
寒月剑派虽然对外也算得上名门正派,但是熟悉的人都知道,赵剑平这人手段阴毒,专挑人软肋下手,出手从不拖泥带水,是江湖上有名的索命剑客……
见到此人之后,温阮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变,他忽然上前一步,躬身沉声开口:“王爷,属下有一个请求。”
他抬眼时,眼底已翻涌着沉郁的戾气,字句咬得清晰:“属下掌家多年,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江湖与市井间闲言碎语从没断过,都说我二哥之死蹊跷,我这位置是靠算计得来的。
此番前去,属下要亲手杀了那克死我二哥的温绣凝,以正视听,也好让这掌家之位坐得安稳。”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下颌线都因为用力而绷紧,活脱脱一个忍辱多年、终于有机会为兄报仇的家主。
寒月剑派掌门赵剑平立在一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心底暗道:这小子倒是够心狠,明知道他二哥根本不是他大姐所杀,竟也能说得这般义正辞严,半分手软都没有。
这件事情,没有人比赵剑平更加心知肚明了。
毕竟当年温家老二横死家中,正是八王爷授意他亲自动的手……
这庶子看着一副温润书生模样,心倒是够狠,明知道亲姐是被冤枉的,为了坐稳位置照样能下杀手。这样的人最好控制,只要给够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赵剑平正暗自思忖,忽听身侧响起一道女声,平平淡淡却掷地有声:“王爷,属下也想去。”
此话一出,殿内几人皆是一怔,连八王爷都微微挑了挑眉,侧目看向蓝月潼,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请命。
在众人的印象里,这位玉蛊门门主向来冷淡避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今天居然主动往浑水里趟,倒是出乎预料。
赵剑平:“……”
什么意思?
一个两个的,都在抢他的活?
就连温阮也极快地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蓝月潼神色依旧疏淡,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温家老二死时,名义上还是我的未婚夫婿。
这些年江湖上流言满天飞,说我蓝月潼不守妇道,死了一个未婚夫,就立刻转头改嫁给小叔子。
此番我便亲手杀了温绣凝,替他报了这仇,算是了断此番缘分,也好堵了悠悠众口。”
八王爷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指尖重重叩了叩扶手,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赞许:“好!好得很!
外界都传你们夫妻貌合神离、不是一路人,本王倒觉得,你们俩简直是天生一对!
那此次,就由你们三人同去。
可千万,不要让本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