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哐当一声锁上,两人连对视都没有,各自撑着石壁往角落挪。
男子靠着左边墙角坐下,脊背挺得很直,低头按住手臂的伤处,眉头都没皱一下;女子走到右边角落,背贴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抬眼扫了眼牢里的环境,最后落在那扇巴掌大的透气窗上,侧脸冷得像结了层霜。
两人中间空出大半间牢房,隔着老远的距离,比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还生分。看模样年纪相仿,都在二十七八岁上下。
男子眉目温润,肤白身瘦,自带江南士子的书卷气;女子眼尾微微上挑,看起来利落而矫健,肌肤是浅蜜色调,比他深了一度。
两人看着全然不似同路人。
冯莽抻着脖子看了半天。
那男子看着文弱,虽脸色惨白、满身狼狈,却半点不见慌乱,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坐着,像株被风雨打湿却没折腰的竹。
女子身上虽也是中原最常见的素纱料子,样式素净简洁,只在细节处藏着不同,袖口绣着窄窄一圈百草缠枝纹。头上只松松挽了个低髻,插着支素银簪子,簪头刻着小小的蛊纹,还垂着枚小指腹大的银铃坠子,她方才坐下时微动了动,银铃就响了一声,极轻极细,像虫翼振翅的声音。
寻常人只当是普通银饰,懂行的一眼就能辨出这种苗疆的东西。
冯莽盯着她头上的簪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往栏杆那边爬了两步,压着嗓子喊:“喂!姑娘!你是不是苗疆那边的?你懂蛊虫对不对?”
右边角落的女子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视线依旧落在那扇小窗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冯莽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脸几乎贴到了木栏杆上,声音更急了:“姑娘!救命啊!我被人下了蛊!
就在肚子里!前几天天天咕噜噜地响,胀得跟球似的,动不动就往上窜气!
现在反而没有反应了,我感觉它随时都要炸!
再这么下去我必死无疑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都快挤出来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就是有缘。你行行好,帮我看看?不管多少钱我都给,等我出去了,十倍奉还!”
手还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仿佛在证明里面真有东西。手掌刚贴上去,肚子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咕”,冯莽吓得手猛地缩回来,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屏住呼吸半天不敢动,见没后续动静,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直到这时,那女子才终于偏过头,目光淡淡扫过来。她眼神很静,带着点冷意,只扫了冯莽一眼,又落到他捂着的肚子上,语气没半分波澜:“世上没有会爆炸的蛊虫。”
声音清冷,像山涧的冰水,砸在冯莽耳朵里。
没有起伏,不是安慰,也不是嘲讽,就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冯莽当场就急了,也顾不上害怕了,扒着栏杆提高了声音,嗓子都劈了叉:“怎么没有!你没见过就是没有啊?
我告诉你,这可是魔教教主亲手给我下的蛊!厉害得很!她说炸就能炸,连渣都不剩!”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栏杆上了:“你年纪轻没见识就别乱说!真要是我死了,你担待得起吗?”
左边角落一直沉默的男人,自始至终没出过声,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可在冯莽喊出 “魔教教主” 四个字的时候,他搭在手臂上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女子的眉头也几不可见地蹙了一瞬,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魔教教主?”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温润偏低,带着点江南口音,语气漫不经心的,像是随口闲聊。
他没抬头,依旧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手臂,仿佛问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只是路边的寻常过客:“不是说已经死了吗?”
冯莽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后怕,又带着点莫名的炫耀:“死什么死,人家逍遥自在着呢。
身边高手环绕,手段通天,哎……
我怎么就鬼迷心窍,去招惹这种人呢……”
他说着又垮下脸,想起自己肚子里的“蛊虫”,唉声叹气起来。
“她在哪里,你是怎么找到她的?”女子再次开口,比刚才多了两分认真。
冯莽一听,反倒拽起来了。他往后靠了靠,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着,刚才那副哭爹喊娘的样子一扫而空:“刚刚我让你救我,你不搭不理的,现在你问我,我凭什么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女子沉默了片刻,没跟他掰扯,只是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我是玉蛊门门主。如果你体内真有蛊虫,我一定能帮你治好。
前提是,你先告诉我,魔教教主在哪里。”
“玉蛊门门主?”冯莽脸上的拽劲儿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盯着女子头上的簪子看了又看,忽然道,“你是……蓝姑娘?”
他声音都发颤了,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忌惮。
她,她居然是玉蛊门新任门主蓝月潼……
江湖中人没人不知道玉蛊门。
这门派扎根苗疆深山百年,是出了名的邪正难辨。
说它是医宗没错,独门玉心蛊能清淤毒、续损脉,吊住濒死的生机;可说它是毒门也对,门中炼的蛊毒、草药毒千奇百怪,沾了身连中原药王谷都未必能解,得罪过玉蛊门的人,大多死得悄无声息,连死因都查不出来。
善蛊,善毒,也善医。
三根骨头撑着门派的威名,让人又敬又怕。
怕归怕,可眼下这是冯莽唯一的活路!
随后他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男子身上:“那他就是……温家现在的掌门人温公子?”
江南绣坊世家现任掌门人温阮。
温阮神色平静,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清淡:“正是。”
冯莽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面前的两人,他知道。
是一对夫妻。
倒不是他多么见多识广,实在是,这两人,太出名了……
但是,却并不是什么好名。
因为,此前要和这位蓝姑娘结为夫妻的,本应该是温家的二公子温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