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大战，从清晨打到日暮，又从日暮打到第二日天明。
海面上的雾气早已被余波冲散。
方圆数百里内，几乎找不到一座完整海山。海水时而向两侧分开，露出漆黑海底，时而又被掌力压得向下凹陷，直到数百丈高的浪墙像倒塌的山脊般重新合拢，把一切痕迹吞没。
到了第四日，战场已经向外移动了千余里。
李寒山的剑阵毁了七座。
每次阵旗崩裂，他都会借火影步拉开距离，再把新的阵旗打入海中。聂鸿渊则紧追不舍，黑色剑光一次次截断他的退路，不给他留下从容布阵的时间。
两人身上都已经见血。
李寒山左肩的伤口尚未愈合，胸前又多了一道剑痕。聂鸿渊的玄袍也被雷火烧去一角，颈侧那道细细剑伤始终无法彻底闭合，残留剑意不时刺入经脉。
可谁都没有停。
——
第五日午后，聂鸿渊终于抓住一次剑阵转换的间隙，一掌击中李寒山后背。
李寒山向前跌出，护体灵光当场碎裂。聂鸿渊紧跟着一剑斩来，却被他借下落之势避过要害，只在肋下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眼看黑剑就要再次落下，海面突然亮起数十道阵纹。
李寒山早在几日交手中，便把断裂阵旗残片打入了海底。此刻残片同时引爆，数十股暗流逆卷而上，剑气藏在海水中，从聂鸿渊脚下一起斩出。
聂鸿渊被迫收剑回护。
李寒山则趁机吞下一枚丹药，火影步连闪七次，重新拉开距离。他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握剑的手却很稳，甚至还能回头观察聂鸿渊挡剑时的行气变化。
这一战，他不只是在求生。
聂鸿渊每一次调动天地灵气，每一道魔气与剑意的转换，都在让他对合道境界多出一分认识。
又一次双剑相撞后，李寒山借力退出百余丈，抬手召回最后一批阵旗。聂鸿渊没有给他喘息，魔气卷着海水冲天而起，化作一只漆黑巨掌，再次朝他压下。
雷火与乌光照亮了整片海天。
——
千里之外，大舟已经落下全部外层阵纹。
即便如此，从战场方向传来的浪头仍让船身不断起伏。岑岚把大部分居民安置在内层，又让守城修士分别守住空间节点，才勉强维持住船腹稳定。
主舱中央，一面水镜悬在半空。
镜中只能看见极远处交错的光芒，无法看清两人的动作。可每一次乌光压过雷火，夜霜华的手指都会收紧一分。
花弄影站在她旁边，已经不止一次看向航线图。
“又往这边移动了。”
“把大舟再退三百里。”夜霜华道。
“寒山呢？”张青璇问。
夜霜华没有回答。
她当然想回去。
可她更清楚，以她们如今的修为，贸然踏进那片战场，不但帮不上忙，还会让李寒山重新分心。大舟上还有数万居民，一旦合道余波正面扫中，外层阵法根本撑不住。
岑岚看出了她的挣扎，轻声道：“他让我们先走，就是信我们能护住这些人。”
岑岚白日里巡查船腹时，也有居民问过她同样的事。
一个曾参与修筑大舟的老修士扶着舱壁，望着外面不断起伏的海浪，低声道：“李公子若不是为了我们，早就能自己走了。”
岑岚没有否认。
以李寒山在地下世界展现过的遁术，若只带几名亲近的人，确实不必炼制这样一艘巨舟，更不必数次停下修补船身。
她让众人把备用灵石继续送往阵眼，自己则站在最前面。
“所以现在更不能乱。”她说，“把船守好，便是帮他。”
夜霜华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压下眼中情绪，只盯着水镜道：“继续退，但阵盘不要停。只要他需要，我们随时能接应。”
众女都没有再说话。
水镜中的雷火，再一次亮了起来。
——
另一片海域上，一支由数十艘飞舟组成的船队像铺开的长梭，正在朝迷雾方向航行。
飞舟尽数悬挂仙盟旗帜，船身之间以传讯阵纹相连。最前方的青色巨舟上，苏清云立于船头，周身云雾被海风吹得向后翻卷。
银铃站在她左侧，银灰色眸子望着远处雾线。
隐月仍是一身黑衣，银白面纱遮住面容，安静站在银铃身侧。
宫长老则坐在舱外，面前摊着数块阵盘与那枚暗青色玉简。他时而抬头对照海图，时而低头推演阵纹，连飞舟改变方向都没有察觉。
此次海底秘境涉及上古禁制，仙盟除了调动阵法殿，还从各宗抽调了不少精通禁制与剑阵的修士。
船队原本准备直接驶向迷雾边缘——
苏清云却忽然抬起手。
“停船。”
命令沿传讯阵纹迅速传开，数十艘飞舟依次减速。
宫长老终于从阵盘前抬起头：“怎么了？”
苏清云没有回答，只望向迷雾右侧。
那里距离船队尚远，肉眼只能看见海天交界的一线亮光。可她脸上的神色，已经渐渐凝重起来。
银铃也转过头。
片刻后，一声迟来的轰鸣从海面下传到船底，青色巨舟轻轻一震。
“有修士交手。”银铃道。
苏清云点头：“而且不是炼虚。”
又一道雷光在远处升起，即便隔着漫长距离，仍让她周身云雾向外散了一瞬。
“至少有一尊合道。”
船队中的长老纷纷来到甲板。
有人以神识向前探查，可距离太远，只能捕捉到混乱的灵力余波。有人取出观天镜，镜面上的破碎雷光像被揉碎的银紫晶石，混在翻涌海水里，看不清交战之人。
苏清云没有让船队贸然靠近，只命外围飞舟收拢，自己则与银铃升到高处。
又前行数百里后，她们先看见的不是战场，而是一艘像黑色堡垒般停在海面上的巨大黑舟。
那艘大舟没有仙盟标记，外形也不同于中洲常见飞舟，船腹被层层空间阵纹包裹，前方还有一艘较小的飞舟以玄铁链牵引。
仙盟船队立即放慢速度。
大舟上同样升起防御阵光。
夜霜华正在主舱前查看外面的船队，沈芸与林清音听见动静，也来到她身侧。
沈芸看清最前方那艘青色巨舟，又看见了船头的两道身影。
“是苏清云和银铃。”
林清音稍稍松了口气：“我与沈阁主过去看看。若她们问起，也正好把这里的情况说明白。”
夜霜华点头：“小心些。”
两人驾起遁光，一前一后落在青色巨舟前方。仙盟修士认出了她们，没有阻拦，只将消息报上船头。
银铃很快来到两人面前，看见她们后，银灰色眸子里也多了几分意外。
“沈阁主，林宗主，你们怎会在这艘大舟上？”
“我们这些年一直与寒山同行。”沈芸回头看了一眼大舟，“霜华她们也都在。”
苏清云走近，先看了看那艘外形陌生的巨舟，随后问：“前方是谁在交手？”
林清音望向远处仍未停歇的雷光。
“聂鸿渊追了我们数年。寒山带我们冲出迷雾后，独自留下与他对敌。我们本来还想再退远一些，没想到先遇上了你们。”
沈芸接着道：“他已经战了数日，我们留在大舟上，也无法看清战场的情形。”
听完两人说明，苏清云与银铃再看向远处时，神色都变了几分。
“你是说，与聂鸿渊交手的人，当真是李寒山？”银铃问。
沈芸缓缓点头。
隐月站在银铃身后，面纱下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没有出声，目光却越过众人，紧紧落在那片被雷火照亮的海天上。
苏清云缓缓抬手，取过观天镜。
镜中，一道紫金剑光像逆着海流斩起的长虹，与聂鸿渊的黑剑撞在一起。两道身影同时后退，下一刻又同时冲入余波。
她的手指停在镜缘。
聂鸿渊是合道三层，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当年战场上，她还曾亲自与他交手。
李寒山竟凭自己，与这样的人战了数日。
船队中，一名长老忍不住道：“他莫非已经突破合道？”
“不可能。”苏清云摇头。
“突破合道必有天劫，法则重塑时的动静也瞒不住人。若他真在这附近跨出那一步，我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她顿了顿，又看向镜中那道比从前凝练了数倍的剑光。
“他仍是炼虚。”
银铃没有说话，银灰色眸子里却同样掠过一丝惊色。
她想起当年在天魔宗外见李寒山时，对方虽已有诸多惊人手段，境界却远不如今日。后来剑气天堑斩杀天魔宗主，虽然震动中洲，终究仍有人把那一战归于外力和机缘。
可眼前没有剑气天堑。
聂鸿渊也不会站着让他引动某种底牌。
这一剑一掌，都是李寒山自己接下来的。
炼虚巅峰，与合道三层战到这个地步，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苏清云收起观天镜。
“船队再靠近一些，不要进入余波范围。”
她需要看清这一战，也需要重新判断李寒山如今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