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霜华没有立刻接过阵盘。
她看着李寒山，又看了一眼他身后尚未散尽的迷雾，手指一点点握紧剑柄。
“你要一个人挡住他？”
花弄影等人也围了过来。
她们在迷雾中追逃数年，比谁都清楚聂鸿渊的速度与手段。那是一位真正的合道三层，不是地下世界里只凭肉身与天赋厮杀的妖兽。
岑岚站在稍远处，神情同样复杂。
她本以为冲出迷雾，数万居民便算真正脱险。可李寒山此刻要留下，显然是要把最后的追兵挡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道：“李公子，大舟上所有人，都会记得你的恩情。”
李寒山看了她一眼。
“先别急着记。”
他抬手把牵引阵盘送到夜霜华面前。
“你们带着大舟留在这里，我才真要一边打，一边护着数万人。让你们先走，不是准备去送死。”
夜霜华仍没有接。
“那可是聂鸿渊。”
“我知道。”
“你已经知道他是合道三层，还要留下？”
李寒山笑了笑，赤阳剑在指间轻轻一转，剑锋映着久违的天光。
“天魔宗主我都杀了，如今伤势尽复，实力又更进了一步，还会怕他一个聂鸿渊？”
夜霜华看着他：“杀天魔宗主那一次，你借了剑气天堑。”
“所以那一次，不算尽兴。”
李寒山答得很平静。
“这一次没有天堑，也没有掌门在旁边。你们走得越远，我越能放手。”
两人对视片刻。
夜霜华终于接过阵盘，却没有立刻转身。她伸手替李寒山理了一下被剑气割破的衣领，随后才道：“打不过就跑。你逃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次。”
“好。”
李寒山答应得很干脆。
花弄影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最后只变成一句：“别把大舟落太远，不然打完找不到你。”
“放心。”
岑岚朝他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返回船腹。很快，大舟上的十二道阵纹依次亮起，原飞舟在前，巨舟在后，朝着远离迷雾的海域驶去。
李寒山站在原地，看着两艘飞舟渐渐缩小。
直到它们完全离开百里范围，他才收回目光，把数十面阵旗打入海中。
阵旗没有浮在水面，而是顺着海流分散开来。赤阳剑则悬在身前，一缕缕紫金火焰沿着剑锋流过，与银紫雷光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主动冲进迷雾。
聂鸿渊在里面追了数年，对那片海域比他更熟。把战场放在雾外，至少不必担心打着打着，连大舟离开的方向都辨不清。
这一等，便是两日。
——
第三日清晨，迷雾边缘忽然向外鼓起。
一道黑色身影从里面一步踏出，周身魔气像一笔洇开的浓墨，将残余雾气冲得四散。聂鸿渊的衣袖被暗流割开了几道口子，发髻也有些散乱，唯有那双眼睛，仍阴沉得慑人。
他一眼就看见了李寒山。
随后，他又看向前方空荡荡的海面，神识向外铺开，在极远处捕捉到大舟微弱的灵力痕迹。
聂鸿渊没有立即去追。
他重新看向李寒山，像是觉得有些可笑。
“你怎么不跑了？”
李寒山握住赤阳剑，从海面上缓缓升起。
“我在等你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故意抬高声音，也没有释放全部威压。可当他升到与聂鸿渊同一高度时，周围翻涌的海浪却先一步静了下去。
聂鸿渊眯起眼睛。
“等我？”
“与你打一场。”
李寒山看着他，眼中没有恨意，反而有一种积压已久的锋芒。
他早就想与一位真正的合道修士交手。
玄甲地龙虽有合道战力，可那地方在地下深处，许多手段根本施展不开。妖兽更依赖肉身、鳞甲与天赋神通，与修士的法宝、阵法和法则运用并不相同。
至于天魔宗主，那一战借了剑气天堑，胜了，却不能让他看清自己真正的极限。
眼前的聂鸿渊，正好合适。
合道三层，剑道与魔功兼修，又与他有着不死不休的旧怨。这一战——谁也不必留手。
聂鸿渊读懂了他的意思，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拿老夫试剑？”
他缓缓抬手，一柄黑色长剑从袖中滑出。
“找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天地间的灵气骤然一沉。
聂鸿渊并未因为李寒山只是炼虚便留手。黑色长剑向前一引，百里海面上的灵气尽数被扯动，凝成一只像要盖住整片海面的遮天巨掌，掌心还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乌光。
巨掌压下，乌光却先一步刺向李寒山眉心。
李寒山眼中银紫光芒一闪。
他向左踏出半步，火影在原地炸开，真身已经出现在百丈之外。乌光擦过残影，将后方一座海山穿透，山体停了片刻，才从正中炸成两半。
与此同时，赤阳剑向上斩出。
紫金剑光没有斩向巨掌中央，而是沿着掌缘斜切而过。剑锋过处，灵力节点接连断开，巨掌倾斜着砸入海中。
轰！
方圆数十里的海水先向下凹陷，随后化作数百丈高的浪墙，朝四面推出。炽白水汽冲天而起，海面像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
李寒山迎着水汽向前。
海中阵旗同时亮起，一座剑阵在聂鸿渊脚下合拢。数十道剑光彼此勾连，雷火沿阵纹奔流，像一张突然收紧的罗网，将他四周的魔气切成碎片。
聂鸿渊冷哼一声，黑剑向下一点。
剑阵轰然震动，三面阵旗当场崩裂。
他正要借此脱身，李寒山已经从剑光之间穿过，一剑直取咽喉。
这一剑快得超出聂鸿渊预料。
他偏头避过，剑锋仍从颈侧划过，带走一缕白发，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血痕。
聂鸿渊眼神一寒，反手一掌拍在李寒山胸口。
护体罡气层层破碎。
李寒山倒飞出去，撞穿两座探出海面的石峰，嘴角溢出血来。可他还没有落入海中，火影便再次亮起，整个人借剑阵牵引，硬生生折回半空。
“炼虚巅峰。”
聂鸿渊终于看清了他的气息。
数年不见，李寒山不但养好了伤，修为也已走到炼虚尽头。更让他心惊的是，方才那一剑里，除了纯阳之火与雷则，还有一缕极为陌生、却又仿佛能牵动周围天地的气息。
若只是境界提升，绝不可能接住他方才那一掌。
“你这些年，究竟得到了什么？”
李寒山没有回答。
他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眉心中忽然有一点无形锋芒亮起。
神魂之剑！
聂鸿渊识海中的魔念立刻收拢，层层护住元神。无形剑锋刺入其中，被浩瀚魔念一点点磨碎，可他的动作仍不可避免地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李寒山再次出剑。
雷火剑光劈开魔气，在聂鸿渊胸前留下一道半尺长的伤口。
聂鸿渊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脸上最后一点轻视也消失了。
他并指在伤口上一抹，魔气封住血肉，黑色长剑随之发出一声低鸣。
下一刻，剑身分化出十余道乌光。
这些乌光没有全部攻向李寒山，其中一半落入海中，截住分散的阵旗；另外几道则前后交错，封住火影步能够闪避的位置。
李寒山一眼看出他的意图，立即召回阵旗。
可聂鸿渊比他更快。
一声剑鸣过后，七面阵旗同时断裂。失去阵旗牵引，剑阵出现了短暂空隙，一道乌光从空隙中穿过，径直没入李寒山左肩。
血肉炸开。
李寒山闷哼一声，身形再次被压向海面。他右脚在水面上一点，脚下海水却先一步被魔气冻成漆黑坚冰，反震之力沿着腿骨直冲经脉。
聂鸿渊踏空而来，黑剑直落。
这一剑尚未斩到，下方百里海面已经从中分开。两侧海水隆起如山，中间露出一道深达百余丈的海沟，连海底泥沙都被剑意翻卷上来。
李寒山没有后退。
赤阳剑上的紫金火焰尽数收敛，只余一缕银紫雷光沿剑脊闪过。他将一缕刚炼化的世界本源注入剑中，双手握剑，迎着黑剑斩了上去。
双剑相撞，天地间先是一静。
紧接着，刺目雷火从交击处炸开。李寒山脚下的冰面与海水同时粉碎，聂鸿渊也被震得向后滑出十余丈，握剑的手腕微微一颤。
两人之间，一道混着魔气与雷火的冲击像怒潮般继续向外扩散。远处海山接连倒塌，海底沉睡的妖兽成群逃出，又很快被余波掀翻。
李寒山喉间一甜，却借这一剑重新站住了。
小安在识海中扶住他震动的元神，世界本源则沿经脉缓缓流转，将侵入体内的魔气一点点逼出。
聂鸿渊缓缓抬起头，杀意比方才浓烈了数倍。
一个炼虚巅峰，已经能凭自身手段伤他。若让李寒山活着回到中洲，再给他一些年月，合欢宗长老会里，还有谁能压得住这个人？
聂鸿渊握紧黑剑，周身魔气第一次尽数铺开。
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