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看清楚了?”
金陵鸡鹅巷万玉园,当今中极殿大学士,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掌文渊阁印,实际内阁首辅马士英的府邸。
一个皮肤黧黑,两眼炯炯有神的精壮男子瞪向眼前的公公。
“马公,咱家虽然不是近侍,但到底也是常常见太子的,大概是不会认错。”那傅老公哑着嗓子。
马士英捋着长须不说话,考虑到左懋第信中的北太子案,他真的很怀疑这群太监的眼神啊。
“北京已有一太子,被清廷指为假冒处死,今又来一太子,安知非奸人所为?”
在几日之前,这还是朝堂上诸多文武百官们共同的意见。
只是最近这种声音小了不少,很多文武百官在这件事上的发言已经不那麽激烈了。
至於原因,马士英甚至也能猜得到,无非就是侯方域替这假太子给南京百官传的话而已。
君乃於谦,惜我不是英宗!
马士英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这真是个祸害,田仰这滑头,早把他直接毒死,哪有後面的事。
还“此人有神助,才下了毒,太原名医傅山就来了”,屁!
傅老公都打听清楚了,人家有贴身宫女试膳,试完膳也没死,那毒下了但也没下。
剂量足以中毒,但不足以杀人,何意味?
他田仰不想背负杀太子的黑锅,一来警告太子快走,二来给他马士英一个交代呗。
可恨难道他马士英是为了私利才毒杀太子的吗?他写信叫田仰毒杀太子,难道责任担大头的不是他吗?
他都下得了这个决心,国难当前,你田仰这等事都做不出吗?
况且这太子举止失常,就连曾经的贴身内侍李继周都差点认不出,明显就是假的嘛。
这点风险都不敢担吗?
“罢了罢了,你先去吧。”
傅老公站起身,朝马士英行了一礼便离去,他碎碎细步,刚走到这梅花书屋的门前就忽然停下脚步。
“阮公……”
听到傅老公的声音,原先低头的马士英立刻抬起头来,便见一络腮胡的男子匆匆走入。
正是有着“阮胡子”之称,现为兵部右侍郎的“阉党”二号人物阮大铖。
见到阮大铖,马士英就有些头疼,他试图毒杀假太子,就是害怕要是假太子来了,阮大铖会借机开党锢。
在妖僧大悲案中,阮大铖可是差点大批捕杀复社士子,还是马士英劝阻了。
如今大敌当前,应当息争,怎能主动挑起争端呢?
虽双方为好友与共轭恩主,但对这好友的行事,马士英还是觉得太过激烈。
“瑶草年兄,刘泽清的上奏你想好如何处置了吗?”
马士英一猜就知道阮大铖正是为了此事而来,他朝门口的侍女仆役挥手,示意他们出去,这才为阮大铖倒了一杯松萝茶。
“圆海稍坐,刘泽清的事好说,难说的是烈皇太子的事……”
“你确定此人是烈皇太子了?”阮大铖忍不住抢白道,“北京都冒出一个假的北太子了,这个难道有可能是真的?”
“不知道。”马士英倒是言简意赅,“他不到南京来,谁知道?”
不是两人轻易动摇脑中的想法,而是此人自称太子,却又太不像是太子了。
他疯疯癫癫,要求给江北四镇封英法德俄四国公,要遥领四宣慰司,要天子守国门,还索要督军太子之位,举止更是异常。
这是所有消息渠道都透露出的消息……可是果真如此吗?
傅老公所言,其人牙齿洁白整齐,身材高大,面白,眉长於眼,骑射娴熟,精通国史,行事也颇有章法。
不管是李继周还是傅老公,一众分属东林、阉党双方阵营的见过太子的人都一致认为其与太子极像。
但太子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乎一年一个样,况且他脸上还有伤,实在难以完全确认。
但阮大铖认为,这太子大抵是真的。
若此人是假冒,肯定是尽量把自己往太子的行径上靠,可他偏偏不如此。
阮大铖认为这有两种可能,要麽此人就是疯子伪装成太子,要麽就是真太子但却是装疯。
原先他更倾向於前者,如今他却是更相信後一种了。
“为何?”马士英当即追问。
“君乃於谦那句话,还有这奏本。”阮大铖扬了扬手中的奏本,居然是将其带回了家来。
马士英忍不住皱眉:“圆海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在这件事上,阮大铖已然想了足足三天三夜,总算是想明白了。
“瑶草,你想想,这太子虽然和东林交好,却又不愿与其去扬州,是为何?”
“他是假的。”
“咱们先姑从其为真太子。”阮大铖身体前倾,“他一方面与复社东林交好,一方面却不愿去扬州来南京,为何?”
“为何?”面对滔滔不绝的阮大铖,马士英直接问道。
阮大铖知道马士英性格,不会陪他猜谜,便直接说出心中所想。
“太子明知东林复社必定支持甚至扶植其上位,以他们的尿性,说不定连东西二帝都能搞出来。
那他为什麽不听从东林党人,为什麽不去扬州不来南京?
要麽就是他有得利更多的选择,要麽就是他知道跟从东林党并不能得利。
你觉得是前者,还是後者?”
马士英思索一阵:“必然是前者,天下之利哪儿有大於天子之位者?”
此话一出,马士英神色一动,忽然明白了过来。
如今“阉党”在朝,而清流在野,如果太子贸然返回,必定成为东林党攻击朝政的党争工具。
但东林党人没有实权,有实权的是在朝的阉党百官。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不管这太子是真是假,掌握实权的马阮一党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杀或软禁!
如此一来,他丢了性命与自由,而“阉党”则丢了名声与威望,得利唯有东林党!
所以他宁愿装疯卖傻,说自己要天子守国门,都不愿意南下,这样既不至於与东林党闹翻脸,也不至於惹怒他们。
甚至他还叫侯方域传话,以安抚在朝百官,表示自己不是他们的敌人。
这样万一事有不协,他不得已而南下时,抵抗会小的多,甚至会有效仿石亨、曹吉祥的人存在。
“这是用一块鱼饵吊着两条鱼啊。”马士英沉默半晌,才叹息一声。
若阮大铖所言为真,那这太子的手段当真不容小觑。
根据傅老公所说,太子每到一地必让其侍女大量购买并抄写当地的邸报塘报。
想来他大抵是根据这些来往的塘报、邸报,以及对大明典章制度的了解,硬生生分析出了南京的朝堂格局。
这烈皇太子一鱼竿甩出去,就正正好落在中间,让两边都不翻脸,让两边都有求於他。
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反面典型如钱谦益,一鱼竿甩出去,成功让两边都讨厌他。
这才叫帝王心术。
想想宫中的弘光帝,马士英就不免惆怅,经受过正经皇帝教育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或者只是这太子天赋异禀,毕竟他爹也不咋地。
真是歹竹出好笋了。
“但这就有一个问题,他实则是与我们站在了一边,我们不可能弃福王而立他,最多给其封个王……”
封王的含义是什麽,就是放弃对皇位的继承呗,这一点马阮二人都明白。
“……所以他留在淮安,不去投奔史可法,是因为他知道刘泽清和我们是一党,这是向我们示好。
但刘泽清刚开始是扶潞王的,所以跟咱们的关系不远也不近,更是见风使舵的老油子。
他和刘泽清共同上奏,相当於是同盟,我如今便能猜到用意。
他不退一步自请为王,不进一步与东林合流,而是要督军太子,是绝妙的一步。
如果自请为王,他在东林党那边就彻底失去利用价值,那他在我们这的价值就降低了。
他若得督军太子之位,既能保留太子身份,又能以督军身份留在前线,因不求皇位,对福王没有威胁,也不会被东林党利用。
但如果我们敢翻脸不认人,或者不给他督军太子之位,他就能干脆随刘泽清南下,以太子身份与东林党合流,与我们两败俱伤!”
老辣,当真老辣!
阮大铖仔细思来,只觉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看清朝堂格局、认识到自身弱势地位後,这位烈皇太子一面示弱,一面保留着同归於尽的权力。
在必死的局中,硬生生蹚出了一条活路!
阮大铖自认混迹朝野数十载,换做他,他都不一定能这麽快想出这法子。
“可怕,当真可怕!”马士英沉默许久,这才怅然抚着太师椅的扶手开口。
“而且他留在淮安之目的,恐怕不止如此。”阮大铖用手帕擦去络腮胡上的茶水,“他待在四镇,日後朝中若有变,你猜四镇想不想再立一次皇帝?难道他们就甘心待在江北,而不想来江南吗?”
四镇能拥立一次福王,那就再能拥立一次太子。
四镇之中黄得功是太子一派的,如今刘泽清看样子也和太子混到一起去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高杰与史可法。
史可法是东林复社一派,太子又偏偏和复社关系不错,能得复社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为其发声。
剩下的刘良佐,那更是见风使舵惯了的小人。
思绪至此,两人都是一时间相顾无言,静坐良久才将满腔杂思情绪化作一声——
“此子,类世宗啊。”
甚至刚开始展露头角的年岁,都差不多。
以大明社稷论,这太子真是最佳人选,可如果以臣子论,那还是福王好一些。
这太子若是当了皇帝,他二人恐怕要像嘉靖朝诸大学士一般,被当做狗耍。
“所以咱们这个督军太子不得不给?”马士英还想挣紮一下。
“那倒不一定,可以给,但不能全给。”阮大铖的络腮胡颤动着,“太子毕竟年轻,以为我等被其制住,却不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且看我如何离间他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