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上的血腥味,混杂着羊毛地毯被血浸透后发出的腥膻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李光的喉咙。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乱撞击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恐惧的神经。
旁边,赵强已经不再惨叫,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和呜咽。那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李光脆弱的心理防线上。
刘玉安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踹断赵强肋骨的声音更具穿透力。
“既然这批货不是他的。”
刘玉安的视线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李光的伪装,直刺他最深处的恐慌。
“那么,会不会是你的?”
李光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冰凉的地毯上。
是他的。
当然是他的。
那包货,从包装的手法到货的成色,他化成灰都认得。他心里曾闪过一丝微弱到可笑的希望,寄望于赵强那个蠢货能稀里糊涂地把这口黑锅背下来。
可现在,赵强用一条废掉的腿,彻底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承认?
承认了,下场就是赵强的升级版。刘玉安的手段,他见识过了。这个人根本不按道上的规矩来,他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和最原始的暴力。他不会给你解释的机会,他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你“记住”教训。
所以,不能认。
死也不能认。
李光强行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气,撑着发软的膝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这……也不是我的。”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
“大哥,您是知道的,深城最近条子查得有多严。风声这么紧,我早就停了手里的活儿,已经很久没有出货了。”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他甚至抬起头,试图挤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但他对上的,是刘玉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就像在屠宰场里,屠夫看着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牲畜,只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刀最省力。
刘玉安从李光闪躲的眼神,和他说话时那零点几秒的延迟中,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全部信息。
一个真正无辜的人,在遭受怀疑时,第一反应是愤怒和辩解,而不是像李光这样,眼神飘忽,连组织一句完整的话都显得那么吃力。
更何况,在自己拿出那包货的瞬间,李光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惊惧,是装不出来的。
刘玉安没有戳穿他,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平淡地问。
“你叫李光,是吧?”
李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刘玉安用那把还沾着赵强血迹的匕首,轻轻点了点地上的那包货。
“你在好好看看,再回答我的问题。”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森白的寒气,“把后果考虑清楚了,再说也不迟。”
“后果”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咕咚。
李光听到这两个字,不受控制地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对方根本不是在诈他,也不是在怀疑。对方是已经认定了,这包货就是他的。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是在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乐趣。
发现了这点后,李光心里最后一丝防线也崩塌了,巨大的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让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动作。
他连滚带爬地挪到那包毒品前,伸出因为恐惧而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手指,笨拙地划开包装,捻起一点白色的粉末。
然后,他装模作样地把那点粉末凑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却又充满了滑稽的表演痕迹。
“大哥,您看,我尝了。”李光抬起头,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急切地解释道,“这味道不对,真的不对!和我之前的货完全是两个路子。我现在百分之百能够确定,这东西真不是我的!”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甚至挺起胸膛,信誓旦旦。
“我可以用我的人品作为保证!”
“人品?”
刘玉安终于出声了,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极为有趣的笑话。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办公室里的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度。
旁边的保镖,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跟一个黑道大佬谈人品,还是在刚刚目睹了一场血腥私刑之后,这已经不是愚蠢,而是可笑了。
李光也瞬间意识到了自己说了多么可笑的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找补几句,解释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欢快的电子音乐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响了起来。
嗡——嗡——
铃声来自李光。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集中到了他不断震动的裤兜上。
李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按掉电话,掐断这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手慌乱地伸进口袋,掏出手机。他甚至不敢看屏幕,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按下挂断键。
然而,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眼角的余光还是瞥到了来电显示。
屏幕上跳动着的,不是一个名字,也不是一串号码。
而是三个字。
——神秘人。
李光的动作猛然顿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这个号码,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这次敢铤而走险,私自截留一批货卖给其他买家的最大依仗。
对方能量极大,承诺可以帮他处理掉所有手尾,并且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正是因为有了这位“神秘人”的保证,他才敢在刘玉安的眼皮子底下玩火。
可现在,这个本该是他护身符的电话,却成了催命符。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打过来?
是巧合?还是……对方已经知道了这边发生的事情?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李光脑中闪过,让他本就冰冷的身体坠入了更深的冰窖。
他该怎么办?
挂掉?
如果挂掉,刘玉安肯定会起疑。一个能让你在这个时候犹豫不敢接的电话,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接?
接了说什么?难道当着刘玉安的面,跟那个“神秘人”邀功?
李光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一颗颗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毯上。
刘玉安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从铃声响起时李光的慌乱,到他看到来电显示后瞬间的僵硬,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没有逃过刘玉安的眼睛。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光。
像是在欣赏一出越来越有趣的戏剧。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手机铃声在固执地响着,和赵强压抑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交响乐。
每一声铃响,都像是在为李光倒计时。
李光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也许……也许可以假装是骚扰电话?或者推销的?
对,就这么办!
他心里刚刚下定决心,准备按下挂断键,然后胡乱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刘玉安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接。”
一个字。
仅仅一个字,就粉碎了李光所有的盘算。
李光的身体重重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玉安。
刘玉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按我说的做,或者,现在就跟赵强作伴。
李光的手指在发抖。
他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一部手机,而是一颗已经拉开引信的手榴弹。
接,是死。
不接,也是死。
那欢快的电子铃声此刻听起来,比索命的梵音还要刺耳。
他看着刘玉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蜷缩成一团,生死不知的赵强,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淹没了他。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在刘玉安冰冷的注视下,李光的手指颤抖着,缓缓地滑向了屏幕上的绿色接听键。
他的心跳,在指尖触碰到屏幕的那一刻,几乎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