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计划”第一期培训班开课那天，古民站在讲台上，正准备开始第一堂课，余光瞥见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愣了一下，定睛看去——那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背微微佝偻，正低着头，认真地翻看着手中的教材。
那是他的父亲。
古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父亲会出现在这里。父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要参加这个培训，母亲也没有透露过任何消息。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报了名，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车从老家赶来，坐在了教室里。
古民没有当场点破。他收回目光，继续讲课。但整个上午，他的余光都不自觉地往那个角落瞟。父亲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教材上划线、做笔记，偶尔抬起头看黑板，眉头微皱，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概念。
课间休息时，古民走到父亲身边。父亲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局促，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小民，我……没跟你商量，自己报了名。你不会怪我吧？”
古民在他旁边坐下：“爸，你怎么想到要来？”
父亲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妈说，你搞的这个培训，是教人管钱的。我想着，我一辈子没管过什么钱，赚多少花多少，到老了也没攒下什么。我想学学，看看能不能……补救一下。”
古民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老裂的手，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工地，晚上天黑才回来。那时候，父亲的手指上总是缠着胶布，手掌上全是血泡。他从来没有听父亲抱怨过一句，也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过“累”。他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挣钱，默默地养活一家人。
“爸，你想学，我教你。”古民说。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真的？不会耽误你时间吧？”
古民说：“不会。你是我爸，我教你，天经地义。”
父亲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有羞涩，也有一丝老年人特有的天真。
父亲成为了第一期培训班里最年长的学员。他六十三岁，比最年轻的学员大了整整四十岁。他识字不多，有些概念理解起来很慢，但他有一个优点——认真。他每天最早到教室，坐在第一排，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教材。遇到不认识的字，他用笔圈起来，下课了问旁边的年轻人。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有一次，古民路过父亲的座位，看到他正在笔记本上抄写“复利”的定义。他抄了一遍又一遍，足足抄了五遍。古民忍不住问：“爸，你抄这么多遍干什么？”
父亲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概念，我看了好几遍都没看懂。多抄几遍，说不定就懂了。”
古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爸，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父亲放下笔：“什么故事？”
古民说：“从前有一个皇帝，发明了一种棋。大臣为了讨好皇帝，问皇帝想要什么赏赐。皇帝说，我不要金银财宝，我只要粮食。在棋盘的第一格放一粒米，第二格放两粒，第三格放四粒，每一格都是前一格的两倍，放满六十四个格子就行。大臣一听，觉得这太简单了，马上就答应了。但后来他发现，就是把全国的粮食都拿来，也不够放满六十四个格子。”
父亲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眼睛亮了：“我懂了。这就是复利——利滚利，越滚越多。”
古民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
父亲也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秋天的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