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春天比南省来得晚一些。梧桐树刚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小生命。
楚枫坐在车里,手里握着那份厚厚的技术报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即将见到的那个人——他崇拜的大英雄。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和天家面对面说话。在南省大学读书的时候,他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拿到学位,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后来他喜欢上了凌若雪,梦想变成了能和她在一起。再后来,他知道了凌若雪爱的是张翀,梦想变成了能看着她幸福。他的梦想越来越小,越来越近,越来越具体。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坐在去往天家宫殿的车里,手里握着一份可能改变大夏军事格局的技术报告。
张翀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均匀,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楚枫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角,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干燥、有力、布满了老茧。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张翀的时候,在南省大学的图书馆里,张翀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本没有翻开的经济学原理,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写在脸上。真正的龙,隐在云中,你看不见,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凌若烟坐在副驾驶,正在和大师姐梅若雪通电话。“大师姐,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到。大师兄那边安排好了吗?”
电话那头,梅若雪的声音很平静:“安排好了。你们直接过来,他在等你们。”
凌若烟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张翀。“老公,大师姐说大师兄在等我们。”张翀睁开眼睛,点了点头。“知道了。”
车子驶入了一条安静的街道。街道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长出了嫩绿的新叶。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扇门,门是朱红色的,铜制的门环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响声。没有岗哨,没有荷枪实弹的士兵。但楚枫注意到,每一个街角、每一棵树上、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看着他们。那些人的目光很平静,但很专注,像一只只蹲在暗处的鹰。
车子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了。门开了,梅若雪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化着淡妆。她看着凌若烟,看着张翀,看着楚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来了?进来吧。”
三个人下了车,跟着梅若雪走进了大门。门后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花期已经过了,枝头上挂着零零星星的、快要凋谢的花瓣。树下有一方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两个茶杯。茶还在冒着热气,像是主人刚刚还坐在这里。
楚枫看着这个院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翻阅一本很厚的、写满了历史的书的感觉。这个院子不大,不豪华,不气派,但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厚重感。像是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见过很多很多人,听过很多很多事。
梅若雪带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了一间不大的会客厅。会客厅里陈设古朴典雅,墙上挂着一幅国画,画的是梅花,左上角题着两行小字——“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一个人站在画前,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背影很挺拔,像一棵扎根了千年的古松。
梅若雪微微欠身。“大哥,他们来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楚枫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在电视上见过这张脸无数次,但在电视上看到和在面前看到,是完全不同的感觉。电视上的他是威严的、遥远的、不真实的。面前的他是温和的、亲切的、真实的。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口没有底的古井,里面倒映着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日月轮转、星辰变幻。
梅丛笑看着他们,目光从凌若烟的脸上扫到张翀的脸上,从张翀的脸上扫到楚枫的脸上。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来了?坐。”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梅丛笑也在他们对面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茶。茶是大红袍,香气馥郁,汤色红亮。楚枫双手接过茶杯,手心全是汗。他不敢喝,怕手抖把茶洒了。
梅丛笑看着他。“你是楚枫?”
楚枫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是的,梅爷爷。”
“南省楚家的人?”
“是。”
梅丛笑点了点头。“你爷爷楚汉生,我见过。是个正直的人。你父亲楚云黔,我也听说过。是个本分的人。”他看着楚枫的眼睛,“你也是个本分的人。本分的人,不多见了。”
楚枫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家,看着梅丛笑爷爷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那双看过太多沧桑、却依然温和的眼睛。
梅丛笑转头看着张翀。“小翀,技术报告带来了吗?”
张翀从包里取出那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给梅丛笑。梅丛笑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一个数据都没有漏掉。看完了,他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
“好。很好。凌氏的技术,比我想象的更成熟。”他看着凌若烟,“若烟,你做得很好。凌氏为大夏做的一切,大夏都记得。”
凌若烟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哭。她坐在那里,看着梅丛笑,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梅爷爷,凌氏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梅丛笑摇了摇头。“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你们做到了,就该被记住。”
他站起来,走到楚枫面前,伸出手。
楚枫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暖,很有力,像是一棵大树的根,紧紧地抓着大地。
“楚枫,好好干。大夏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楚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天家的手背上。“请天家放心,我会的。”
梅丛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梅若雪说:“若雪,带他们去休息。晚上一起吃饭。”
梅若雪点了点头。“是。”
当天晚上七点,大夏播出了这条消息——“天家梅丛笑今日下午在宫中接见了凌氏集团总裁凌若烟、技术总监张翀、技术骨干楚枫,就凌氏集团陆空两栖汽车技术运用于军事领域进行了深入交流。他对凌氏集团在大夏新能源领域和大夏军事科技领域做出的贡献给予了高度评价。”
画面中,梅丛笑和凌若烟握手,和张翀握手,和楚枫握手。镜头在楚枫脸上停留了两秒——他的眼眶微红,嘴角微翘,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南省,楚家老宅。
楚老爷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在看电视,看新闻。他每天都看新闻,看了几十年,从来没有错过。今天也不例外。他看着大夏天家接见凌氏集团的代表,看着他和他们握手,看着镜头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然后他看到了楚枫。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碎了,茶水流了一地。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盯着那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是因为那是他的孙子;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孙子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那是一种被认可、被尊重、被看见的表情。他的孙子,那个他以为丢脸、没有出息的孙子,那个去给赘婿当跟班的孙子,站在天家面前,和天家握着手,眼眶微红,嘴角微翘,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大场面,从来没有哭过。但今天他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后悔。他后悔自己听了女儿的话,后悔自己觉得孙子丢脸,后悔自己在家族会议上没有为孙子说一句话。他想起楚枫小时候,坐在他腿上,问他:“爷爷,我长大了能当大英雄吗?”他说:“能。只要你努力,什么都能。”楚枫努力了,考上了南大,成了高材生,成了凌氏集团的技术骨干,成了天家接见的人才。他做到了,他成了大英雄。但他的爷爷,却没有看到他。
楚云黔和唐婉坐在楚老爷子旁边,也看到了新闻。唐婉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她想起楚雅茹在家族会议上说的那些话——“你家小枫,还在凌氏集团打工?你让儿子去给人家当赘婿的跟班,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的儿子,没有丢人。她的儿子,是天家接见的人才。
楚云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是父亲,他不能在儿子面前哭。但他的手在发抖,那是激动的、骄傲的、如释重负的发抖。他想起自己对唐婉说的话——“不管小枫选择什么,只要是正道,我们都尊重他的选择。”他尊重了,他支持了,他没有错。他的儿子,走的是正道,是康庄大道。
楚雅茹也看到了新闻。她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杯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她的脸色很难看,青一阵白一阵,像一块调色板。她想起自己在家族会议上说的话,想起自己骂楚枫“丢楚家的脸”,想起自己说楚云黔“让儿子去给赘婿当跟班”。那些话,像一记记耳光,扇在她自己脸上。她的丈夫王宗源坐在她旁边,脸色也很难看。他想起自己对郭子豪说的那些话——“楚家的事,我会处理好。”他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把楚枫放在眼里,想起自己觉得一个打工的能有什么出息。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楚家的亲戚们炸锅了。家族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根本看不过来。“楚枫上电视了!和天家握手了!”“真的假的?我看看——天哪,真的是楚枫!”“老三家的孩子有出息了!”“以前谁说人家丢脸来着?”“可不是嘛,还说人家是给赘婿当跟班。赘婿的跟班能和天家握手?”没有人提楚雅茹的名字,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她。她没有在群里说话,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端起那杯红酒,一饮而尽。酒很烈,烈得她咳嗽了几声。
第二天,楚云黔和唐婉的手机被打爆了。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来,有的祝贺,有的道歉,有的套近乎。楚云黔接了几个,就不想接了。他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出来的名字——那些以前从不给他打电话的人,那些在家族会议上用各种目光看他的人。他没有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桌上。
唐婉也没有接。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条围巾,是给楚枫织的,织了很多天,快要织完了。线是深灰色的,楚枫喜欢深灰色,说是耐脏。她想起楚枫小时候,她给他织毛衣,织围巾,织手套。每年冬天都织,织到他上大学。上大学之后,他不让她织了,说“妈,您别织了,我买得起”。她还是织,织了寄给他。他每次都收,每次都穿,每次都戴。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的眼泪。
楚老爷子的电话打来了。楚云黔接了。
“老三,小枫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见见他。”
楚云黔沉默了一会儿。“爸,小枫在上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了让他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好。”
电话挂了。楚云黔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想起父亲年轻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说话像打雷。现在父亲老了,腰弯了,走路慢了,说话也轻了。但他依然是他的父亲,他依然爱他,哪怕他曾经没有为他说过一句话。
楚雅茹的电话也打来了。楚云黔没有接。唐婉也没有接。他们不是记仇,是不知道说什么。说“没关系”?有关系。说“我原谅你”?不想原谅。说“你以后别那样了”?说了也没用。所以他们不接,让电话一直响着,直到挂断。
楚枫是在第二天晚上回到南省的。他没有先回家,先去了凌氏集团在南省的分公司,把技术报告的反馈意见整理好,发给了凌若烟。然后他才叫了一辆车,往楚家老宅的方向开去。
路上,他给唐婉打了一个电话。“妈,我回来了。爷爷让我去一趟。”
唐婉的声音有些发抖。“小枫,你爷爷在等你。你大姑和你姑父也在。”
楚枫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车子在楚家老宅门口停下了。楚枫下车,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环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响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坐满了人。楚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手里拄着拐杖,脸色比上次好了许多。
楚云黔和唐婉坐在他旁边,楚雅茹和王宗源坐在对面,其他亲戚坐在两侧。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也有心虚。
楚枫走过去,在楚老爷子面前站定。“爷爷,我回来了。”
楚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楚枫的肩膀。“小枫,你瘦了。但眼睛亮了。”
楚枫的眼泪涌了上来,但没有哭。“爷爷,我在凌氏很好。翀哥对我很好,凌总对我很好。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楚老爷子点了点头。“好。好。”他转头看着楚云黔和唐婉,“老三,你们养了个好儿子。”
楚云黔的眼眶红了。唐婉的眼泪流了下来。
楚雅茹坐在对面,脸色很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王宗源握着她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楚枫没有看他们,他不需要看他们。他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不需要他们的道歉,不需要他们的任何东西。他靠自己走到了今天,以后也会靠自己走下去。
他转身,走到唐婉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您织的围巾,我收到了。很暖和。”
唐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笑了。“暖和就好。暖和就好。”
楚枫站起来,看着父亲。“爸,我走了。翀哥还在等我。”
楚云黔点了点头。“去吧。好好干。”
楚枫转身,走出了老宅。门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远处,张翀靠在车旁,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看到楚枫出来,递给他一杯。“处理完了?”
楚枫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处理完了。”
“回家?”
“回家。”
两个人上了车,车子驶出了巷子,消失在了南省的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