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李世民面色铁青,魏征那番话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张阿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陛下,魏王殿下还在殿外跪着,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朕不是让他走吗?”
张阿难为难道:“老奴劝了,可殿下说……若陛下不见他,他便长跪不起,陛下,这天儿又热,殿下的身子骨本来就……”
他后半句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泰的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孙思邈那句“活不过四十”言犹在耳,若真跪出个好歹来,他这当父皇的又该心疼了。
李世民长叹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知道李泰打的什么主意。
他的好青雀跪的不是孝心,跪的是太子之位!
可他已经伤透了大儿子的心,若再把四儿子推远,那他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他沉默良久,才道:“阿难,你去告诉青雀……”
张阿难躬身:“陛下请吩咐。”
李世民沉吟道:“就说……若他能娶到武家二娘子,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张阿难闻言一愣。
他伺候了李世民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弯弯绕绕。
陛下这是故意在给魏王出难题!
那日在应国公府门口,魏驸马当众亲了武二娘子,把魏王活生生气晕了。
这件事虽然没闹到御前,可陛下耳目众多,什么事能瞒得过陛下的眼睛?
可陛下偏偏用这个当条件,既没有直接拒绝李泰,又把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摆在他面前。
李泰若能知难而退,那便是李世民给了他机会他自己没抓住,怨不得旁人。
李泰若执意要去追,那也是自取其辱,怨不得李世民。
张阿难心头了然,躬身退出了立政殿。
殿外,李泰已经跪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见张阿难出来,他眼中一亮,哑声道:“张公公,父皇肯见本王了吗?”
张阿难走到他面前,弯腰将李世民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述:
“陛下说,若殿下能追到武家二娘子,陛下就给殿下一个机会!”
李泰心头大喜。
他本以为父皇会硬下心肠赶自己回去,万没想到父皇竟然会给他机会!
先前他追不到武媚娘,是因为魏无羡那个混账横插一脚!
可如今魏无羡已经回了武功县,长安城里再没有人能拦着他李泰去追求武媚娘!
武媚娘一个尚未出阁的庶女,武士彟虽然暂时稳住了病情,可终究是靠山将倾。
他只要多去几次,多送些厚礼,多许些好处,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子,还能真的一直拒绝他不成?!
他压下心头狂喜,伏地叩首:“谢父皇隆恩!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
做足了孝子的姿态,李泰在侍从的搀扶下艰难起身。
他的两条腿已经跪得几乎没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胖脸上满是笑意,意气风发。
美人,太子位,本王都要!
至于魏无羡,你且在武功县好好待着吧,等本王娶了武媚娘、稳坐东宫,看本王怎么收拾你!
出了皇宫,回到魏王府,李泰精心打扮了一下,带上两车礼物,直奔应国公府。
马车在应国公府门前停下。
李泰在侍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侍从上前叩门。
过了好一会,门才“吱呀”一声开了,门房探出脑袋,见外面站着的是李泰,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开门行礼。
“老奴见过魏王殿下!殿下恕罪,老奴方才在后院洒扫,没听见门响……”
李泰懒得跟一个下人废话,抬脚便要往里走:“本王今日来是来找你们二小姐的……”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正院里,空空荡荡,几个仆从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收拾剩下的杂物。
整座府邸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
李泰回头看着门房:“这怎么回事?你们二小姐人呢?”
门房连忙躬身回道:“回殿下,我家二小姐出城了!”
李泰如遭雷击,揪住门房衣领,怒吼道:“你家二小姐走了?什么时候走的?谁让她走的?!”
门房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今……今早天刚亮就启程了,二小姐说我家老爷的病还没好利索,武功县山清水秀,最适合养病!”
去武功县了?!
李泰松开门房,踉跄后退,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随行的侍从连忙上前扶住他。
李泰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口几乎要喷出来的血给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回府!”
车帘落下,他那张胖脸肌肉扭曲,面目狰狞。
武媚娘跑了!那贱人竟然跑了!而且跑去武功县了!
回到魏王府后院书房,苏勖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李泰一屁股坐到榻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骂骂咧咧道:
“那贱人跑了!带着她爹和她那两个废物哥哥,一大早就出城去了武功县!”
苏勖心头一沉。
他早就该猜到的,以魏无羡和太子的关系,只怕魏无羡早就知道太子不会回长安。
魏无羡肯定比朝廷更早收到消息,然后告诉了武媚娘。
让她带着武士彟离开长安,前往武功县。
这一手,既断了李泰追到武媚娘的路,又把武媚娘纳入了他的庇护范围,可谓是一石二鸟!
苏勖试探性问道:“殿下……那殿下打算如何?”
李泰咬牙切齿道:“哼!那个贱人以为跑了武功县,便能逃出本王的手掌心?真是可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勖:“苏先生,你怎么看?”
苏勖心头苦笑。
他能怎么看?陛下那道“追到武二娘子就给机会”的口谕,分明就是一个套。
陛下压根就没打算把太子位传给李泰,可又不想明着伤了他的心,所以故意丢出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让李泰自己去碰壁。
若李泰追不到武媚娘,那是他自己无能,怨不得陛下不给他机会。
以武媚娘的性子,她怎么可能看得上李泰?!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可这些话,他能说吗?
若是说了,李泰此刻正在气头上,只会觉得他苏勖胆小怕事、不肯出力,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暗中投靠了李承乾。
与其惹他猜忌,不如让他自己去撞一撞南墙。
撞疼了,自然就回头了!
苏勖拱手道:“殿下已有决断,卑职不敢妄言,殿下若想去武功县,卑职便替殿下准备行装。”
李泰满意点头:“先生果然懂本王!去准备吧!”
苏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三辆马车正沿着新修的水泥快速路朝武功县方向疾驰。
中间那辆马车里坐着杨氏、武媚娘和武瑶母女三人。
武媚娘靠窗坐着,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目光落在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上。
信是昨天傍晚送到的,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太子拒旨不回长安,陛下龙颜大怒,魏王必将借此生事!”
“长安非久留之地,速来武功县,令尊之病亦需休养,武功县山清水秀,正合调养,太上皇思念老友,已在县中等候多时!”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却把她所有的顾虑都堵了回去。
武媚娘嘴角微勾。
这个男人还真是有意思,明明是在替她安排退路,却偏要把话说得公事公办,连理由都替她编好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信纸,心头思绪万千。
她原以为再见之日遥遥无期,没想到才过了半个多月,就又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