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远地回去一趟,咋不在家过完年再回来?”
地上的雪都被冻瓷实了,张崇兴赶着爬犁,在雪地里走得飞快。
这次他又是提前一天就到西河县火车站了,在值班室里睡了一宿,一大早,小草儿就到了,让他意外的是,赵光明也一起回来了。
“在家待着闷得慌,还是回咱们北大荒,心里敞亮!”
赵光明说着,又把身上的棉衣裹紧了一点儿,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稍不留神钻进棉袄里,那滋味,谁挨过谁知道。
“就为了这个?”
赵光明笑道:“不然呢?”
从哈尔滨出发那天,他心里还空落落的,小草儿只带回了孙晓婷的两个字。
谢谢!
虽然只是想给曾经过往做一个彻底的了断,可真的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赵光明的心里还是免不了失落。
在路上过了两天,赵光明也想明白了。
这样其实也挺好,自己让小草儿送手表的行为,也确实很幼稚。
说是为了纪念,留个念想。
可这种念想,对孙晓婷来说,未必是啥好事。
以后……
还是不打扰了!
从西河县火车站到胜利农场,差不多要八十多里路,幸亏今天没下雪,要不然这一趟下来,等到了农场驻地,人都得冻瓷实了。
“哥,咱家啥样啊?”
小草儿从接到信,知道自家的新房已经盖好了的那天开始,心里就一直惦记着。
终于要看见了,反而更加渴望。
“等到了你不就见着了,急啥啊!”
拐过前面那道土坡,再往前走几里路就是胜利农场了。
离家越来越近,小草儿的心里也越来越急迫。
虽然这次要去的是胜利农场,不是山东屯,可是,对她来说,全都无所谓。
只要有大哥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爬犁先经过了大棚区。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雪,尽管张崇兴等人处理及时,却还是免不了有十几个大棚被压塌了,张崇兴三人经过的时候,敬生正带着人清理呢。
他今年决定不回家了,前些天去了趟团部,把身上的钱都给邮寄了回去,几个月的工资,加上年终分红,一共四百多块钱。
填写邮寄单子的时候,敬生的手都在发抖,这么大的一笔钱,他还是头一回捏在手里。
也不知道现在汇款单和信都到哪了?
年前能不能送到下洼村?
要是能赶在年前送到,家里今年真的能过上一个肥年了。
也就是虎子还小,要不然的话,敬生都想让孙金花也过来了,在这边上班,每个月都能挣三到四十块钱,不比村里那几个工分强出百倍。
张崇兴和敬生打了个招呼,先把赵光明送到了驻地,接着又带小草儿去了家属区。
这边现在只有张崇兴一家的大院子,显得孤孤零零了,不过等到了明年再过年,整个家属区就要热闹起来了。
现在已经确定要带着家人搬过来,在农场安家落户的职工,就已经有120多户了,有三个屯子的工人,也有原先七连的老职工。
120多户,放在西河县,已经可以比肩一个大村子了。
等到这边的人越来越多,人气越来越旺,最重要的是劳动力的数量增加,张崇兴的那些计划,才能得以一个一个的去实现。
爬犁停在了家门口,张崇兴把冻得两条腿都木了的小草儿扶了下来。
“快活动活动!”
小草儿看了看宽敞的门楼,高大的院墙。
“哥,这真是咱家吗?”
“还能有假,走,进去看看你的屋,都收拾好了!”
山东屯那边的家当都带过来了,可六间正房,还是显得有点儿空,新家具要等来年开春,马广志再打了。
“妈,嫂子,我回来啦!”
跨过门槛,小草儿立刻加快了脚步。
正在堂屋烧火做饭的孙桂琴听到喊声,还有点儿恍惚,等确定是小草儿的声音,猛地站起身。
“草儿,是小草儿!”
没等孙桂琴出去,住在厢房的张金凤和张银凤已经跑出去了。
“草儿!”
呃?
“大姐,二姐?你们咋……”
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凤一把抱住了。
“快让姐看看咱们家的大学生!”
“胖了点儿,脸上有肉了!”
“咋没长高呢?还到我这儿!”
我就是又矮又胖,像个地缸呗!
小草儿瞬间无语,与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荡然无存。
这都啥姐姐啊!
“老妹子,在大学处对象没?”
“瞎说啥呢?小草儿才多大,还没到结婚的岁数呢!”
“没到结婚的岁数就不能处对象了?听二姐的,在大学里找,往后上完学分配工作就是干部!”
“干部咋了?咱老妹子也是干部,不比谁差!”
张崇兴站在一旁,听到这些话,忍不住笑,果然,催婚从来不分哪个年代。
“大姐,二姐,咱们……能不能进去说啊?”
张金凤和张银凤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还在雪地里站着呢。
“对,对,进屋,进屋!”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小草儿的胳膊,刚到门口,孙桂琴就出来了。
“草儿!回来啦!”
小草儿赶紧挣脱开,两步上了台阶,抱住孙桂琴。
“妈!”
到了晚上,跟着伐木队去老林子里砍木头的李满囤和马广志也回来了,再加上鲁健,就差还在西河县城的秀莲,还有两个孩子,否则真的是团团圆圆了。
孙桂琴带着张金凤和张银凤,弄了一大桌子菜,全家人围坐在那张大方桌前,外面下着大雪,屋里却热热乎乎的。
张崇兴开了两瓶酒,还是他去年送小草儿去京城上学的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喝。
茅台!
13块8一瓶!
放在后来谁敢想。
这个年份的就,要是藏到几十年后,少说也能值个几万块。
“嚯!姐夫,茅台啊!今个咋舍得拿出来了!”
“小草儿回来,咋不得开了啊,还剩两瓶,等过些日子秀莲也到了,过年的时候,咱们再喝!”
张崇兴说着,让鲁健给每个人都满上。
苗苗举着个小碗儿还想去接,被鲁萍萍一个脖拐儿就老实了。
“小毛孩子喝啥酒,喝你的麦乳精!”
“我不是小孩儿了,我小姑都能喝,我咋不能喝?”
再过年,苗苗就11岁了,今年耽搁了半年,明年小学校建成,也要等到下半年了,不过这孩子的学业,张崇兴和鲁萍萍基本上算是放弃了。
“再废话,我就让你抄书!”
听到这话,苗苗立刻不敢言语了。
抄书!
对张家的嫡长女来说,就是天劫!
“除了秀莲,今个人齐,来,咱们喝一杯!”
张崇兴不会说啥,祝这个,祝那个的,吃饭喝酒,主要就是吃喝。
这么好的菜,10个孩子早就等得流哈喇子了。
说那么多没用的干啥!
北风呼啸,外面雪下得正大,屋里那盆摆在桌子正当中的酸菜炖排骨却冒着腾腾的热气。
鲁萍萍夹了块儿最大的,放在小草儿面前的碗里。
“草儿,想家里的饭了吧?”
小草儿端起碗,一口咬上去,大骨头的肉香,混着酸菜味儿,那滋味简直别提了。
“太香了!嫂子,学校食堂里的饭,我都没法说了,最多也就是不让我们饿死,吃了半年,我这胃都受不住了!”
说着话的同时,也没耽误她吃东西。
太香了!
还得是家乡的饭养人。
在京城的时候,好东西也不是没吃过,可小草儿就是觉得差了点儿意思。
现在坐在自家屋里,吃着自家的饭,感觉胃都暖了。
“想吃就多吃点儿!”
孙桂琴又给夹了一块儿排骨。
小草儿看着碗里堆的东西越来越多,突然感觉鼻子酸酸的。
感觉到眼泪要掉下来,赶紧低下头猛吃。
还是家里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