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唇枪舌战,陆始茫然地坐在一旁。
啊???
司马绍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他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羊慎之,“你先去准备吧,我还要再好好考虑这件事. ..我不能现在就答应你,我也有自己要考虑的地方。”
“喏。”
羊慎之也不催促,带上陆始,转身离开。
等到羊慎之离开之後,司马绍脸上那笑容才渐渐消失,他低下头来,眼里满是无奈,他缓缓闭上了双眼,陷入了沉思。
“举目见日. ..不见长安。”
司马绍喃喃道。
司马绍自幼聪慧,也就是因为这聪慧,他比任何一个宗室过的都要痛苦,幸运的躲过诸王之乱,侥幸生还的宗室们,大多都跟外头那些名士差不多,都没有什麽志向,整日酗酒服散,吃喝玩乐。司马绍过去也服散,服的还不少,不过,那不是为了追求愉悦,而是为了忘却痛苦。
国土沦丧,国母被胡人所羞辱,北国百姓做了奴,先祖的陵都没能守得住. ..司马绍一直都有干大事的决心和志向,他觉得自己很幸运,碰到羊慎之这样的臣子,能够辅佐自己来做大事。
如今就是做大事的好机会,若能除掉周劄这个祸害,接管他的兵众,接手石头城..做大事的基础就算是有了。
可是,父亲那边..又该怎麽办呢?
难道真的让羊慎之和王导去将一切罪行扛起来?杀周劄的罪,他就是能扛,也不能完全脱身吧. ..何况,那京口兵,是羊慎之最为看重的,多次说起,那是北伐的希望,如果因为这件事而被父亲记恨. ..难道自己还得更进一步,连这朝政权也一并夺下?
可要是不同意,周劄这边.
司马绍越想越多,一瞬间,他头痛欲裂。
就在司马绍准备起身去服用些“药’的时候,忽有侍人进来禀告,“殿下!庾公来了!”
奇怪的是,在那一刻,司马绍的头忽然就不疼了,他眼神明亮,呆愣了片刻。
“让他进来吧。”
庾亮走进殿内的时候,神色十分忧愁。
他本以为,尚书台那些官员们,都是成名已久的大名士,都是有贤名的大人物,是肯定不会跟羊慎之这样的人厮混在一起,自己在尚书台,也必能让羊慎之寸步难行。
可事实跟他所想的完全不同。
现在,他在尚书台寸步难行!
这帮人很轻易的就被羊慎之给收买了,从尚书到那些尚书郎,甚至是其余那些属官,竟没有一个人愿意跟自己相处,见到自己,只是笑着寒暄,言语里满是疏远,自己邀请他们到府内谈话,每一个人都设法拒绝。
庾亮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怪事!!
心里烦忧,又觉气愤,就跑来找太子,想要再努力的劝谏一次,让太子清醒过来。
当庾亮走到太子面前的时候,司马绍正盯着他看。
“殿下!”
庾亮行礼拜见。
“庾元规”
司马绍的声音有些颤动,他赶忙站起身来,又扶着庾亮坐在了一旁,庾亮被弄得有些呆滞,司马绍也坐下来,抓住了他的手。
“元规,你怎麽才来呢?”
“这几天,你一直都不肯来见我,我还以为你是不肯再来了.”
庾亮心里有些感动,可他还是很硬气的说道:“殿下身边有那玉府之臣,又怎麽会在意我这个泥石之臣呢?”
司马绍摇着头,长叹了一声。
“悔不听元规之言啊!”
“嗯??”
庾亮眼前一亮,司马绍继续说道:“实不相瞒,就在刚才,我才跟羊慎之大吵一架,这人恃宠而骄,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庾亮的眼神愈发的明亮,他的手都在颤抖。
难道说,自己终於等来了殿下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他还是保持了名士的涵养,开口问道:“出了什麽事?”
司马绍恼怒的说道:“已经有好几个人来找过我,他们说羊子谨在梧桐堂内羞辱一个德高望重的道士,将他打了出去,还羞辱那些信天师道的...我方才找他,想让他去跟人讲和,没成想,他又将右将军辱骂了一顿”
司马绍气的说不出话来。
庾亮摇着头,“这件事,我亦有耳闻。”
“殿下对此人太过宠爱,方才有了今日的结果。”
“那道人唤作李八百,四处救人行善,有仁义之名,他是受了右将军之托,前去找羊慎之,想劝他跟右将军议和,不成想,此人又对右将军无礼. ...”
司马绍眼里闪过一丝惊色,“是右将军所派?”
“确实如此,殿下还不知道实情呢!”
庾亮便一五一十地将所发生的事情都告知给了司马绍,他知道的还确实详细,只是其中他本人的主观想法太多,愣是将羊慎之说成了一个离经叛道的小人。
司马绍听他说完,更是不安,“羊子谨与我亲近,他如此作为,右将军岂不是要误以为是我所指使的?”
庾亮一愣,而後坚决地点着头。
“殿下说的极是!”
“殿下有所不知,因为羊慎之的事情,右将军曾多次跟我说过话,他十分担心殿下,怕殿下为此人所蒙蔽”
庾亮再次开始添油加醋,司马绍越听越是紧张。
片刻之後,他彻底坐不住了,就看到他来回踱步,神色懊恼,“当初没有听元规的,如今却惹来这般祸端!”
“那右将军是南国名士,跟陛下,戴公,大将军等人都亲近,天下仰望,我无意之中竞得罪了他,这可如何是好??”
庾亮赶忙仰起头来,大声地说道:“殿下不必担心,我与右将军有交情,我可以去找他,将殿下的话告知他,让他知道,羊慎之的事情,跟殿下并无关系.”
司马绍眼前一亮,“当真能做到吗?”
“殿下,我与那羊子谨不同,我从不会说一些自己办不到的事情!”
司马绍终於松了一口气,他又从一旁拿出一本书,递给了庾亮,“这便当是我的赠礼,请元规速速前往石头城,跟右将军说清楚,再将这书送给他”
庾亮笑着点头,“殿下不必担心。”
“我现在就去。”
司马绍长叹,“危难的时候,才能知道真正的忠臣啊!”
庾亮不敢耽误,当即拿着礼物离开了东宫。
司马绍一路将他送出去,等到庾亮离开之後,他又眯起了双眼,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淮水之上,一艘小船正在轻轻的游动。
在靠近船头的位置上,温峤毫无礼节的蹲在地上,正跟着一群人玩赌戏,玩的不亦乐乎,而在他身後的船篷之内,羊慎之则是吃着茶,跟面前的三人攀谈起来。
坐在他面前的这三位,都有着很明显的行伍之气。
其中一人,便是多次给羊慎之通风报信的周曲督。
羊慎之通过吕良生,一直都在跟水面的诸多官吏的守军们缔造共同的利益关系,这些被大族,高门,将军们所看不起的中下层群体,却是羊慎之最渴望得到的帮手。
高门不愿意分享利益,而周劄这个将军,甚至还克扣自家军队的粮草,相比之下,羊慎之就要大方得多,这些时日里,吕良生的船队每通过一次,羊慎之在水面上的朋友就能多出一大群来。
哪怕是在羊慎之去了荥阳的那会,吕良生也没有停下来。
不只是给钱粮,最重要的是,羊慎之还提拔了他们的一些子弟,将他们彻底拉到了自己的船上,从司马绍那里离开之後,羊慎之跟着温峤来到这里游玩,实际上是要来见这几个军官。
面前这三位军官,是周劄派往三处重要渡口的守备军官,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十来个人,也都跟羊慎之亲近,只是,羊慎之不能将他们全部叫过来,只能是让其中最有名望的三个人来见自己。
这三人坐在羊慎之的面前,多少都有些拘束。
羊慎之的名望实在是太高了,哪怕是他们这些武夫,也多有耳闻,何况,他们又受了羊慎之那麽多的好处。
“我一直都很想与诸位相见,今日终於是有了机会。”
“你们不必担心,这外头都是我们的人,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来过这里。”
周曲督最先开口说道:“郎君对吾等皆有大恩,却迟迟不能去拜见,还得要郎君召见,实在惭愧.”说着,他们就要对羊慎之行礼。
“不必如此。”
羊慎之笑着说道:“我对周公是向来敬仰,当然,不是周劄,听闻周公还在的时候,曾领着诸位,多次击退诸多来犯之敌,实在令人敬佩..”
听到羊慎之的话,面前几人也是面露苦色。
这帮人并非是没有战斗力,在周劄大哥还在的时候,这帮人是四处乱战,打跑了许多势力,纪瞻带着部曲,甚至敢跟石虎对打,还能将石虎打退,这些部曲兵一直都是江左最强悍的军队,直到,周劄开始统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