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临近九点左右。
KakaO总部大楼。
秘书组的办公区还亮着灯。
清洁工推着清洁车从走廊经过,车轮在地毯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
空气里残留着白天咖啡和打印机墨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比白天更明显。
赵基源还坐在工位上。
显示器屏幕亮着,入职手册翻到第四十三页,荧光笔压在纸页中间。
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入职手册,一杯美式咖啡,一沓韩秀雅下班前放下的会议纪要……
赵基源主要在看会议纪要。
纪要是最近三个月金凡秀主持的所有内部会议记录。
每一页页眉标注了会议日期和议题,关键数据用黄色荧光笔划出。
赵基源从第一页开始看。
看到第五页的时候。
他停下来,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文件,又把折角展平,从笔筒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上页码贴上去。
贴好之后。
赵基源把便签纸的边缘按了按,确认不会翘起来。
第九页。
金凡秀在东南亚用户增长会议上问了一个问题……马来西亚的线下商户覆盖率六成三,为什么支付频次只有印尼的四成?
会议纪要里记录了当时的回答……支付场景集中在便利店和咖啡店,餐饮和娱乐场所的覆盖率不足!
金凡秀听完之后显然没说话,因为纪要上这一条的批注栏是空的。
负责记录会议纪要的文字秘书,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赵基源看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搜索马来西亚,餐饮 ,移动支付,覆盖率……
搜索结果跳出来。
赵基源一条一条点开看。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把便签纸贴在那页纪要的边缘,笔放下。
电梯间传来叮地一声。
清洁工推着车拐过走廊转角,车轮声渐渐远了。
头顶的灯带又灭了一排,办公区又暗下去一截。
但赵基源工位上方的灯还依旧亮着,灯光落在他桌面上,落在那杯咖啡上。
三月的夜风从汉江方向吹过来。
城市的霓虹灯光从江南区漫过汉江,漫过龙山,漫过岘底洞。
祖宅盘山公路两侧的路灯是暖黄色的,每隔一段距离亮着一盏。
光从灯罩下面漏出来。
落在柏油路面上,落在路边还没发芽的法国梧桐枝桠上。
赵家祖宅,二楼主卧室。
深灰色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
暖气从地板下面的管道里漫上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是温的。
婴儿床摆在靠窗位置。
白色实木床架,床单是浅蓝色,印着一只只很小的白鲸。
床栏上挂着旋转床铃……几只棉布小象,耳朵是淡灰色的,被发条带着慢转。
赵源宇站在婴儿床旁边。
深灰色棉质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腕以上。
他一只手撑着床栏,另一只手伸进婴儿床里,食指被一只很小的手紧紧攥住。
小承泽仰面躺着,两条腿高高举在空中,用力蹬着。
右脚的白袜子上印着一只小老虎,左脚的老虎已经蹬歪了,歪到脚踝侧面。
小家伙一边蹬腿。
一边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没有具体含义,就是高兴。
赵源宇看着儿子蹬个不停的小腿,眼里全是温柔,嘴角含着淡淡笑意。
小承泽蹬得床单从褥子边缘扯出来一截,浅蓝色床单皱成一团。
小家伙一边蹬一边攥着阿爸的食指。
攥着攥着忽然松开了。
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抓住了床铃垂下来的一只布艺小象的鼻子。
抓住了就不放手。
用力往下拽,床铃被小家伙拽得歪向一边,所有的小象都挤在了一起。
小承泽拽着象鼻子,把象鼻子塞进嘴里嘬起来。
嘬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嘬了两下发现没有奶,眉头皱起来,小嘴一瘪……但好在没哭。
小家伙把象鼻子从嘴里吐出来,小手松开,又开始蹬腿。
赵源宇把儿子的老虎袜子正了正。
刚正完左脚,右脚又蹬歪了。
他把右脚的也正过来,小承泽的脚趾在袜子里蜷了一下,然后两条腿同时举到空中,用力一蹬……两只袜子都歪了。
小家伙歪着袜子,继续咿咿呀呀。
赵源宇嘴角的笑意更盛,他抬头看向坐在化妆台前的妻子。
具宝京身着象牙白色缎面睡袍,腰间系着带子。
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后面。
脸上妆已经卸了,眉毛淡了很多,嘴唇是本身的浅粉色。
她正往手背上抹乳液。
挤一点在虎口,无名指蘸起来,从虎口往指尖方向推。
推得很慢。
无名指指腹贴着手背皮肤,推到指尖抬起来,回到虎口再推。
“承泽今天喝了几次奶?”赵源宇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具宝京的无名指在手背上停了一下,答道:“六次,每隔四个小时喂一次。”
婴儿床里传来小承泽带着奶音的咯咯笑声。
赵源宇低头一看。
小家伙已经把自己的脚趾从袜子里挣了出来。
光着一只小脚,脚趾头一动一动。
看着自己的脚趾,小承泽又咯咯笑了一声。
赵源宇伸手去握儿子的光脚,谁知小家伙立刻把脚缩回去,不让握。
他的手追过去,小承泽的腿蹬得更欢了,嘴里发出啊啊的抗议声。
赵源宇只好把手收回来。
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门把手咔哒一声,门板撞到门挡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宝宝站在门口。
粉色小兔子睡衣,裤腿长了一截,堆在脚踝上,踩着一双同样粉色的拖鞋。
左手夹着一只布娃娃……兔子的,耳朵被她攥得变了形。
小丫头右手揉着眼睛,头发睡乱了,头顶翘起一小撮。
保姆紧跟在后面跑过来,脸上全是慌乱。
她弯下腰去拉宝宝的手。
赵宝宝飞快把手缩到背后,往前迈了一步迈进卧室里。
保姆的手悬在半空。
“会长,夫人,对不起,小姐趁我去洗手间自己跑出来,我……”
具宝京从化妆台前面转过身,温声道:“没事,你下去吧。”
保姆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退出去时小心翼翼地把卧室门带上。
赵宝宝看着阿爸和偶妈,最后把目光停在赵源宇身上。
小丫头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鼻音,“阿爸……”
赵源宇蹲下来,朝女儿伸出手,“过来。”
赵宝宝朝阿爸跑过去。
小丫头一头扎进赵源宇怀里,闷闷地一声。
赵源宇把女儿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宝宝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按着女儿的后背。
赵宝宝的脸埋进阿爸的颈窝里,两条腿在赵源宇身体两侧晃着。
小兔子拖鞋掉了一只。
赵源宇的下巴搁在女儿头顶,语气全是宠溺,“怎么了,宝贝?”
赵宝宝的声音从阿爸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热气:
“我想和阿爸偶妈还有弟弟一起睡!”
“好~”赵源宇抱着女儿走到大床旁边,把宝宝放在床正中间。
赵宝宝陷进被子里。
小丫头从被子里挣扎着爬起来,把自己的布娃娃放在枕头旁边。
拍了拍娃娃的肚子。
然后把被子拉过来盖到娃娃的下巴,只露出兔子的脸和两只竖起来的耳朵。
具宝京从化妆台前面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
小承泽还在蹬腿,嘴里发出一连串啊啊咿咿的声音,小手朝上伸着。
具宝京把手伸进婴儿床。
小家伙立刻攥住了偶妈的食指,攥住了就往嘴里塞。
嘬了两下。
吐出来。
又去攥偶妈的拇指。
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光秃秃的粉红色牙床。
笑得整张小脸都皱在一起。
具宝京把儿子从婴儿床里抱出来,走到大床边,在赵宝宝旁边坐下来。
小承泽靠在偶妈怀里,两条小腿蹬着具宝京的手臂。
赵宝宝从被子里翻出来,趴在小承泽面前。
姐弟俩面对面。
赵宝宝把自己的布娃娃举到小承泽面前,“弟弟你看,兔子。”
小承泽的腿不蹬了。
小家伙看着姐姐手里的布娃娃,伸手去抓兔子的耳朵。
抓住了。
攥得很紧。
赵宝宝往回拽,拽不动,委屈地回头向赵源宇告状,“阿爸,弟弟抢我兔子!”
小承泽攥着兔耳朵,赵宝宝攥着兔子的身体。
两个小家伙谁都不松手。
小承泽咿了一声。
赵宝宝哼了一声。
小承泽又咿了一声,嘴角咧开。
赵宝宝看着弟弟的笑脸,手松了。
小承泽把兔子拽过来抱在怀里,低头去嘬兔子的扣子眼睛。
“阿爸讲故事。”赵宝宝放弃了兔子,翻过身仰面朝天,手乱比划着,“讲大象!”
赵源宇在女儿旁边躺下来,手肘撑在枕头上,熟练地温声讲述,“有一只大象。”
“住在一片很大的森林里。它是整片森林里最大的动物。”
“没有之一。”
赵宝宝插嘴:“比老虎还大吗?”
“比老虎大。”
“比熊大吗?”
“比熊大。”
“比……”赵宝宝想了想,“比鲸鱼还大吗?”
赵源宇微笑着摇头,“鲸鱼不在森林里。”
赵宝宝哦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咬了一下又拿出来。
“大象很大,森林里的动物都怕它。不是因为它坏,是因为它太大了。”
“它走路的时候,地面会震。它喝水的时候,河水会变少。”
“它甩鼻子的时候,树会晃。”
赵宝宝的眼睛瞪得很大。
“有一天,一只老鼠跑到大象面前。老鼠说,大象大象,你能不能蹲下来。”
赵宝宝又把手指塞进嘴里了,“大象蹲下来了吗?”
“蹲下来了。它把四条腿慢慢弯下去,膝盖碰到地面,肚子贴到地上,鼻子卷起来。然后它看见了老鼠。”
“看见了然后呢?”
“老鼠说,谢谢你。以前我抬头只能看见你的脚趾,现在我能看见你的眼睛了。你的眼睛是棕色的,和我一样。”
赵宝宝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在然后呢?”
“然后老鼠爬到大象的鼻子上,坐好了。”
“大象站起来,把鼻子举到树顶那么高。”
“老鼠从来没有看过那么远的地方。”
“它看见了整片森林。”
“看见了森林尽头的那条河,看见了河对岸的山,看见了山上的雪。”
“老鼠说什么?”
“老鼠说,原来世界这么大。”
赵宝宝看着阿爸,眼睛亮亮的。
“然后天黑了。大象把老鼠从鼻子上放下来,放在自己耳朵旁边。”
“老鼠蜷在大象的耳朵里,像睡在一片很大很大的树叶下面。大象说……”赵源宇的声音轻下去,“晚安,老鼠。”
“老鼠说,晚安,大象。”
听完了故事。
赵宝宝伸手摸了摸阿爸的下巴,赵源宇的下巴有一点胡茬,刺刺的。
小丫头摸了一下缩回去,又伸过来摸了一下,“阿爸是大象。”
“嗯。”
“我是老鼠。”
赵源宇把女儿的手塞回被子里,“你不是老鼠。”
赵宝宝想了想,“那我是小象!”
小丫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脸和两只眼睛,眼睛弯弯的。
具宝京怀里的小承泽还在攥着兔子的扣子眼睛,但不再嘬了。
小家伙把兔子举起来,举到自己眼前,然后松开手,兔子落在圆滚滚的小肚子上。
小承泽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兔子。
然后抬起头,看着姐姐赵宝宝。
姐弟俩对视。
小承泽伸出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碰到了怒那垂下来的头发。
攥住了就不放。
赵宝宝被扯得微微偏了偏头,“偶妈!弟弟抓我头发!”
具宝京伸手去解那缕头发。
小承泽攥得更紧了。
小家伙攥着姐姐的头发,笑得很开心。
赵宝宝不叫了。
直至夜深人静。
主卧室里只剩下一家四口交织在一起,不同节奏的呼吸声。
赵宝宝的呼吸最浅,带着极细的鼻息声。
小承泽的呼吸最快。
具宝京的呼吸很均匀。
赵源宇的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天花板,把妻子的一只手牢牢握在掌心里,内心感到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