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愣了两息。
然后她扑了过去。
“娘亲！”
她扑在江月身上，两只小手死死抱住。
“娘亲，你醒醒。”
“娘亲你看看我。”
“我是妙妙。”
……
江月没有动静。
胸口在起伏，眼睛闭着。
脸色白得像纸。
“娘亲……”
妙妙不喊了。
她把脸埋在母亲肩上。
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得没有声音。
……
这种哭法，最吓人。
谭啸天站在三步之外。
他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不是累。
是那种，从头到脚的颓。
……
他问自己。
是不是又错了。
……
他以为，只要没有修为，就不会再有人因他而死。
他以为，只要躲进山里，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以为，把那一切压住，就真的过去了。
结果呢。
一个家，差点在他眼前碎成粉。
……
他闭上眼。
又睁开。
“妙妙。”
他说。
“把娘亲扶起来。”
……
苏清浅站在原地。
她看着这一家人。
看着那个孩子趴在母亲身上哭。
看着那个男人蹲下去，把妻子半抱在怀里。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
……
“白马神。”
她开口。
谭啸天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终于肯让我这么叫你了。”
苏清浅说。
……
“我不叫这个。”
“你叫。”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脚下的那把剑，叫这个名字叫了几十万年。”
“你身上那身粗布衣裳，挡不住它。”
……
“苏清浅。”
谭啸天抬起头。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苏清浅笑了。
“我想要你跟我打一场。”
……
场中一片死寂。
“你听清楚。”
她说。
“我今天，没杀她。”
“我要是想杀，刚才那一下，她连魂都不会剩。”
“我留着她，就是为了逼你出手。”
……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把剑。
“斩龙之剑一出，不见血，不收回。”
“这条规矩，是你自己定的。”
……
谭啸天没说话。
他知道这条规矩。
剑是他的。
规矩也是他定的。
几十万年，一次都没破过。
……
“你不出手，它就一直在那儿。”
苏清浅说。
“它不收回，就说明这一战没完。”
“你我都得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它自己认输。”
……
“它不会认输。”
“那就打。”
……
风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男人。
……
谭啸天的心里，很乱。
他早就想起来了。
不只是这一世。
前世的事，前世的人，前世的修为。
全都在。
一点都没少。
……
他回来的时候，本来是可以恢复的。
筋脉碎了，可魂魄还在。
魂魄里那点东西，够他重铸一百次。
他没那么做。
他把自己封了。
封得干干净净。
……
他对自己说。
这一世，我就当个普通人。
哪怕是个不如普通人的废物。
我也不想再因为修为，惹出什么事来。
……
可这一次，他又错了。
有些事，跟你有没有修为，没关系。
该来的，还是会来。
……
“非要逼我？”
他问。
“非要。”
苏清浅答得很快。
“五年前，你没有修为。”
“我杀你，是欺负你。”
“我下不去手。”
“现在你有了。”
“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
……
她往后退了一步。
抬起头。
对着天。
……
“我苏清浅，今日在此立誓。”
她的声音，传得很远。
“与他谭啸天，不死不休。”
“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若违此誓——”
……
“苏清浅！”
谭啸天猛地站起来。
“你住口！”
……
已经晚了。
“——天打雷劈。”
“永世不入轮回。”
“受尽无尽炼狱之苦。”
……
话音落下。
天，亮了。
一道闪电，从晴空里劈下来。
没有雨。
没有云。
就那么一道，白得刺眼。
……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天穹大陆上空，雷声滚成一片。
无数修士从屋里跑出来，抬头看天。
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被定死了。
……
修士的誓，不是话。
是规则。
一旦立下，做不到，就一定会应验。
这一誓，把两个人，都推到了悬崖边上。
……
“你疯了！”
林雨萱在下面咆哮。
“你疯了吗苏清浅！”
“你为什么要立这种誓！”
……
苏清浅没看她。
谭啸天也没看她。
两个人，眼里只有彼此。
……
“你们两个！”
林雨萱往前冲。
“你们听见没有！”
“一个是我的天！”
“一个是我的姐姐！”
“你们两个原本该是夫妻啊——”
……
她喊得嗓子都破了。
没有人应。
……
她冲到台阶下，被人拉住。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最后，她跪了下去。
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石阶。
“老天。”
她仰着头。
“你别这么狠。”
“你已经拿走他五年了。”
“你还要拿走多少。”
……
雷声，一道一道地滚过去。
没有人回答她。
……
苏清浅站着。
风吹起她的白发。
“谭啸天。”
她轻轻地问。
“当初的事。”
“真的让你恨到这种地步吗？”
……
谭啸天怔了一下。
“我恨？”
“你不该恨吗？”
苏清浅的声音忽然高起来。
“为了一个女人。”
“你让多少姐妹受尽了折磨？”
……
“为了那个女人。”
“我在无尽炼狱，被折磨了整整十万年。”
“十万年。”
“你知道十万年是什么概念吗？”
……
她的眼睛，红了。
“那时候，我们刚有孩子。”
“孩子才两个月。”
“我抱着他，跪在你面前。”
“我求你别去。”
“我说，你去了，我们这个家就没了。”
……
“你怎么说的？”
她问。
谭啸天张了张嘴。
“你说，对不起。”
苏清浅替他答了。
“你就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
“然后你走了。”
“为了你的小情人，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要。”
“我抱着孩子，在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孩子就没了。”
……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恨你。”
“我恨你不配当相公。”
“我恨你不配当爹。”
……
“后来天帝的人来了。”
“他们把我掳走。”
“我在炼狱里，一天一天地熬。”
“我一直在等。”
“我想，他总会来的。”
“他那么厉害，他一定会来。”
……
“我等了一万年。”
“十万年。”
“他一次都没来。”
……
她抬起头。
“谭啸天。”
“你知道我被掳走以后，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吗？”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的孩子？”
……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
砸在谭啸天的心口上。
一下。
又一下。
……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苏清浅说的这些，不是编的。
她也知道了。
前世的事，他和江月，和胡浅月，和苏清浅，和那么多女子之间的纠缠。
她全知道了。
……
谭啸天站在那儿。
他能说什么。
……
他想说。
我去了。
我进了无尽深渊，找了你数万年。
我把无尽炼狱走了不下百回。
我一处一处地找，一寸一寸地翻。
我没找到你。
……
可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
事情已经发生了。
十万年，已经过去了。
孩子，已经没了。
……
他低下头。
“对不起。”
他说。
还是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