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
一声尖叫，从山门那头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
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粉色的裙子，跑得全是土。
“娘亲！”
“娘亲你在哪！”
妙妙跑到台阶下，停住了。
台阶上，什么都没有。
刚才还站在那里的娘亲，不见了。
……
“娘亲……”
她又叫了一声。
声音小了很多。
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她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不是哭。
是那种红。
像有火，从眼珠子底下烧上来。
……
“妙妙！”
谭啸天从后头赶上来。
他喘得厉害。
一身粗布衣裳，全是草叶和泥。
“妙妙，站住——”
他看见了台阶。
看见了那一片空。
脚，一下就钉在了地上。
……
这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他看了五年的人。
给他生了女儿的人。
在他眼前，变成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
……
妙妙动了。
她没有哭。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白衣白发的女人。
“是你。”
她说。
三岁的孩子，说话奶声奶气。
可这三个字，冷得不像孩子。
……
“是你杀了我娘亲。”
苏清浅看着她。
“是我杀的。”
她答得很干脆。
“你娘亲，该死。”
……
妙妙冲了上去。
她脚下踩空了两次。
裙子被石头绊住，撕了一道口子。
她爬起来，接着冲。
……
场中几百人，没有一个人动。
不是不敢。
是动不了。
那两股气息撞在一起，压得所有人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
一个金丹期的孩子。
冲着一个破虚境的修士。
这根本不叫冲。
这叫送。
……
“妙妙！”
谭啸天在她身后喊。
“停下！”
“你给我停下！”
她听不见。
她眼睛里，只有那个白衣女人。
仇恨把她的耳朵堵住了。
……
苏清浅的脸，一下沉下来。
她本来已经收手了。
杀江月，她的气出了一半。
可看到这个孩子。
看到这个孩子身上的血脉，看到这张跟谭啸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
那股火，“腾”地又上来了。
……
“那个贱女人的孩子。”
她一字一句地说。
“也必须死。”
……
她随手一挥。
那一下，很随意。
随意得像在赶一只飞虫。
可那股力量涌出来的时候，整片天都暗了一下。
磅礴。
压得人喘不过气。
……
“不要——”
林雨萱尖叫。
小青往前扑，被气浪掀翻在地。
大壮和铁牛同时冲出去，冲了一半就被压得跪了下去。
来不及了。
谁都来不及了。
……
谭啸天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道力量，朝着自己的女儿冲过去。
他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停住了。
他的腿，跑不过那股力量。
他连一步都跑不过。
……
他闭上了眼睛。
眼角，滚下来两滴眼泪。
……
“铮——”
一声剑鸣。
不是从地上。
是从天上。
……
一道金光，破云而下。
快得没有人看清。
那把剑，直直地插在了妙妙身前。
剑一落地，那股磅礴的力量，就像水泼进了沙里。
无声无息。
化成了无形。
……
全场，静了。
……
那把剑，长数百米。
浑身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剑身上，刻着四个大字。
斩龙之剑。
……
有修士两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有人的剑，从手里滑了下去，自己都不知道。
连苏清浅，瞳孔都猛地一缩。
她往后退了半步。
半步。
她这五年，从来没退过。
……
谭啸天睁开了眼。
他抬起头。
看着那把剑。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妙妙回过头。
“爹地！”
她喊。
“剑！有剑！”
小孩子的注意力，一下就被那把金光闪闪的巨剑带走了。
她忘了害怕。
甚至伸手想去摸。
……
“别碰。”
谭啸天说。
妙妙的手，停在半空。
……
苏清浅看着他。
看着他脚下那把剑。
看了很久。
“你终于舍得了。”
她说。
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这五年，你连剑都不敢碰吧。”
……
谭啸天没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把女儿挡在了身后。
……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
可这句话，从青山派的山门，传到了天穹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传到了仙界。
传到了宇宙的尽头。
……
“苏清浅。”
“太过份了。”
“我只问你一句。”
“你，能够承受得住我的怒火吗？”
……
天，在响。
云，在翻。
远处的海，掀起了一道几十丈高的浪。
无数修士抬起头，脸色惨白。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有什么东西，醒了。
……
斩龙之剑冲天而起。
在半空转了一圈。
越转越小。
金光散尽。
最后，变成一柄普普通通的三尺青锋。
轻轻落在了谭啸天的脚下。
……
他站在那儿。
还是那身粗布衣裳。
还是那张平静的脸。
可所有人都不敢再看他一眼。
……
大壮趴在地上，抬了一下头。
又低下去。
他跟着这位爷二十年。
见过他一拳砸穿墙。
见过他一个人堵一条街。
没见过他这样。
穿一件几十文的布衣。
脚上一双草鞋。
脚边一柄斩尽神魔的剑。
……
“爷。”
大壮喊了一声。
声音都是抖的。
谭啸天没回头。
“都起来。”
他说。
“这一趟，不怪你们。”
……
苏清浅笑了。
先是低声地笑。
然后笑得越来越大声。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
“好一个白马神。”
“你终于肯出来了。”
……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眼角。
“谭啸天，我告诉你。”
“现在，我谁都不恨了。”
“我只恨你一个。”
……
她说完这句话。
体内，忽然射出一道绿光。
绿得很浅。
浅得像春天刚发芽的叶子。
那道绿光落在地上。
慢慢地，凝成了一个人形。
白衣。
长发。
眉眼，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
江月。
江月躺在地上。
眼睛闭着，脸色很白。
可是胸口，一起一伏。
她还活着。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她还活着。
有人当场就哭了。
哭得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林雨萱扑过去，又停住。
她怕一碰，人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