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建设一夜没怎么合眼。
回到家之后躺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秦风电话里那番话,越想越觉得憋屈。
他一个市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被一个县委书记客客气气地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骆建设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车没往政法委开,直接让司机拐去了市委大院。
常龙青的办公室门开着,骆建设走到门口也没敲门就进去了,站在办公桌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龙青书记,您看看地隆县!天天搞这搞那的,还能不能专心发展经济了?
这才多久,又是抓人又是严打的,您是不知道有多少投资商把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人家说这地隆县的营商环境太吓人了,不敢进来投资了。"
常龙青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骆建设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手上的笔没有放,而是往椅背上一靠。
"建设同志,不要激动,坐下慢慢说。"常龙青伸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咱们做领导的遇事要沉稳冷静,不能让情绪左右了神志。"
骆建设憋着一肚子火坐下来了,屁股只挨了椅子边沿,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一副随时准备开口反驳的姿态。
常龙青把手里的笔搁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搭在桌面上,语气不急不缓的。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知道,地隆县跟我汇报过。有些时候吧,短期的阵痛是必要的。你想让一个地方干干净净地发展起来,就不能怕那几下疼。疼过了干净了,后面的路才走得稳当。"
常龙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更应该支持地隆县的工作才对。地隆县的政法委书记范道明同志,不就是咱们市政法委派下去的吗?
这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市政法委的同志个个都是有担当有见地的,下去之后就能挑起担子来。
你作为他的老领导,应该感到欣慰才对。"
骆建设坐在那儿听完常龙青这一番话,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常龙青已经把话头堵得死死的了,他要是再说反对的话,那就成了不支持市政法委自己工作的人了。
骆建设咽了一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吞回去了,喉咙里那口气噎得他胸口发闷。
骆建设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朝常龙青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那书记您忙",转身出去了。
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骆建设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
太阳晒在脸上他也没觉得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怎么所有人都在替地隆县说话?
秦风自己给自己开脱也就算了,范道明是他带出来的副手,也站在那一边讲话也就算了,现在常龙青这个市委书记也帮着他们说。
骆建设是真的想不通了,以前遇到这种事不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气生财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怎么到了秦风这儿就什么都不灵了?
骆建设下了台阶上了车,关上车门之后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
司机问他去哪儿,他半天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回单位",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车子发动之后骆建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掠过去,他脑子里乱得很,想不明白一个道理——以前那套做法在常龙青嘴里怎么就突然不管用了。
地隆县那边,严打的力度没有因为骆建设出去告状而减弱,反而越推越广了。
县城里面该查的查、该封的封、该带走的一个没少,现在这把火已经烧到了下面的乡镇。
执法队的车开进村里的时候,那些平日里在村里横着走的村霸乡霸一个个慌了神了。
以前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跟上面的人拉关系找门路,哪一级该递烟该塞钱该请吃饭,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可这回他们发现之前那些关系全断了,县里的电话打过去全是关机,镇上的熟人要么被带走了要么躲着不敢接他们的电话,他们想往外递消息,递了半天一个口子都找不到。
执法队员进村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去摸排情况。
车还没停稳呢,就有村民凑上来主动指着说哪家哪户有问题。
这些人被欺负了多少年了,今天终于有人来管了。
有人拽着执法队员的袖子说他们家承包地被强占的事,有人举着手机给执法队员看偷拍的视频,有人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挤到最前面就为了说一句"那个人就在他家,你们快去"。
一批一批的人被带走了。
那些以前在镇上开赌场的、在村里强占地皮的、组织闲散人员在路边收保护费的,全被押上了车。
有人在车里面还梗着脖子喊"我认识你们上面的谁谁谁",但喊了半天也没人搭理他。
村子里的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开走,有人拍巴掌,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看着车队远去,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怎么都平不下去。
这场严打在地隆县刮起来的这阵风,跟老百姓心里那口气是同一个方向的。
那些被欺负了多年的人今天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在村口看见执法车开过去的时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抓得好",声音不大,但村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民心所向在这一刻具象化了,这也是秦风没有想到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