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成把手机贴在耳边,背靠着书房的椅背,目光落在对面那排铁皮柜子的锁扣上。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对面传来一个热情又带着几分拘谨的声音。
"哎呦,老领导,您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您这是有事?"
张天成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话他听得太明白了,当年他自己在台上坐着的时候,大晚上接到下面人的电话,第一句话也是这么说的。
既表示尊重,又不动声色地划了条界线,暗示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是逾矩的。
但他张天成在这条线上滚了几十年,这点话里的弯弯绕绕他怎么会听不懂。
"小林,我找你有件事。"张天成的声音放得很慢,"咱们县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动作?我晚上在窗户边上听见不少执法车过去,动静不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林杰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收了一些,像是在组织措辞。
"哦,这个事啊,有的。全县严打,为期一周,主要针对各类违法犯罪行为。
范道明书记亲自部署的,要求很严,只要是违法的一律依法处理,不管是谁,找关系都不好使。"
张天成听完"嗯"了一声,声音拖了半拍。
"好的,谢谢你了小林。不耽误你休息了。"他没等林杰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他握着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嘴里低声念了两遍。
"范道明……范道明。"
他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一遍,印象不算深。
他张天成在台上风光的时候,范道明还是个科级干部,在市里面基层岗位上熬着,跟他之间差了不知道多少层。
可现在风水轮流转了,他退下来了,当年的小科级干部坐在了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他张天成有事要办的时候也得放下面子去找人家。
张天成放下手机,在书桌前面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桌面上的烟盒边沿来回划了两下,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他没有再绕弯子,直接翻到了范道明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那边"喂"了一声,张天成开口的时候语气拿捏得刚刚好,带着老前辈的亲切,又带着一丝恰如其分的郑重。
"是范书记吗?我是张天成。"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范道明的声音热络起来,像是遇到了多年不见的老熟人。
"哎呀,老领导!您好您好!我当年在市政法委培训的时候还听过您的课呢,您讲的法治建设那一课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您这是有事?"
张天成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挂了一丝很淡的弧度。
"哎呀,没想到我还给你讲过课?你看我这记性,老了就不中用了,记忆力一天不如一天。
怪不得我对你的名字总觉得熟悉,原来咱们还有这段渊源。"
他顿了顿,把那口气往下压了压,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苦涩。
"范书记,今天打电话给你,是有件事想跟你打听。我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孩子,听说今天晚上被执法局的同志带走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犯了什么事,能麻烦你帮我问一下吗?"
张天成说到这里的时候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里的苦涩又添了一层厚。
"这孩子从小被我和他妈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的。
我年轻的时候在岗位上忙,整天扑在工作上,根本没时间管他。
现在老了,也就盼着孩子能在身边平平安安的,好歹一家团圆。
可你看看他……唉,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育好他。"
他这几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都那么煽情。
表面上是自责,是认错,是家长替孩子操心,但话里面的分量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我年轻的时候把时间都奉献给组织了,我没有时间管孩子,现在我老了,就想让孩子陪在身边。
这话里的意思,但凡在体制里待过几年的人都听得出来。
范道明握着手机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户前面,听张天成说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窗外路灯下面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张天成这通电话打过来不是来商量事的,也不是来求情的,他是来要一个态度的。
他把自己的功劳摆出来了,把他为组织奉献的青春和精力摆出来了,把"老同志"这块牌子竖在了前面。
你要是不给我面子,你就是不尊重老同志,就是不承认当年那些奉献。
可范道明也明白,张泽是在酒店房间里被查到的,桌上摆着白色粉末,人证物证都在。
这东西往轻了说治安拘留,往重了说就是刑事。
他范道明要是点头放了,消息传出去,以后在地隆县还怎么抬头?
谁还信他说的"不管是谁一律依法处理"?
范道明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晚辈对长辈的那种尊敬。
"老领导,您放心。既然您打电话来了,这个事情我一定给您问清楚。
不过具体什么情况我这边还没来得及拿到材料,您容我先了解了解,等有了准信我再给您回话,您看行不行?"
张天成在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行,范书记,那我等你消息。麻烦你了。"
电话挂断之后,张天成把手机搁在书桌上,屏幕朝上。
他没有马上离开书桌,就坐在那把旧藤椅里面,后背靠着椅垫,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铁皮柜子上那排旧书脊上。
书房外面传来老妇人敲门的声音,她喊了两声"老头子怎么样了",张天成没有应声,门外的声音慢慢就弱了,脚步声往客厅的方向移过去了。
书桌上那部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暗着。
张天成伸手把烟盒又摸了过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的火苗跳起来烧着了烟头,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台灯的灯光里飘散开,一缕一缕地往上浮着。
他靠在椅背上等那个电话回过来,他知道范道明最终会给他一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