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检察长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回那扇房门前站定，伸手推开门的时候手掌在门板上按了一下。
屋里的中年男人还坐在沙发上，浴袍的领口敞着，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之前的嚣张变成了不安，目光来来回回地在门口那几个队员身上扫。
"带走。"副检察长的声音不高，但很干脆。
沙发上的男人猛地站起来了，这次他站得快，膝盖撞在茶几边沿上磕了一下也没顾得上弯腰揉，手指着副检察长的方向戳了两下。
"你真的敢动我？我爸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我很快就出来，到时候看谁倒霉！"
副检察长没有理会他，侧身让了半个身位，两名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那男人的胳膊。
男人的声音在走廊里传出去老远，从叫嚣变成咒骂，又从咒骂变成含混不清的嘟囔，被架着往前走的时候还想回头看，被身后的队员往前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嘴里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咽了回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的脸对着电梯里的监控镜头，嘴还张着，但已经没什么声音了。
县城另一头一栋三室一厅的老式住宅楼里，五楼靠东那户的阳台窗户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老妇人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街上什么异常都没有，但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刚才那些呼啸而过的警笛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时候她就坐不住了。
"外面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执法车？"老妇人转过身对着坐在沙发上的老头说道。
她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放着放着她就没心思看了。
沙发上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书，头也没抬。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县里面肯定是有任务，跟咱们没关系，别操那些闲心。"他说着翻了一页书，手指沿着字行慢慢往下移着。
老妇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茶几上的电话铃声打断了。
老头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
"这么晚了，谁打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慌慌张张的，语速很快。
"老领导，不好了，张泽出事了！"
老头子的手指顿住了。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但他似乎没有在听了，脸上那一层从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内裂开了一道缝。
老头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声音压得很沉。"你才不好了。我家泽儿好得很。"
电话那头的人急了。
"老领导，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城东酒店那边，几个穿制服的人把张泽带上车的，我就在对面楼上办事看着的，后来我跑下来问了一下，说是严打行动查到的，具体什么事现在还打听不到！"
老头子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指节上的皮被绷得发白。
他把话筒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自己手抖把东西摔了。
放在座机上的时候话筒磕了一下底座，发出一声闷响。
老妇人从窗户那边快步走过来，脸上的颜色已经变了。
"怎么回事？我怎么听到说泽儿出事了？"
老头子的手从话筒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开口。
"哼，还不是你，张泽被你惯成什么样了。现在好了，被执法局带走了。"
老妇人的声音一下子就尖了。
"那你快打电话啊！让人把他放了！咱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你总不能看着他出事！"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沙发旁边，手搭在老头子的胳膊上摇了摇，"泽儿还小，不懂事，咱们做父母的得多为他操心，你快想想办法啊老头子！"
张天成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慈母多败儿。张泽有今天这个样子，全是你的功劳。"他说完这句就站了起来，往书房的方向走，身后的老妇人还想追上去说什么，他已经把书房的木门推开了，侧身走进去，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书房不大，一张旧书桌靠墙放着，台灯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
张天成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他自己也记不清这盒烟在抽屉里放了多久了，戒烟戒了好多年了，今天第一次又伸手去拿。
他把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火，火苗凑过去烧了半截烟丝，他深吸了一口，那股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咳了两声，眼睛被烟熏得微微眯了一下。
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慢慢散开，一缕一缕地往上飘着。
张天成靠在椅背上，夹着烟的左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书桌对面那排塞满了书和文件的铁皮柜子上，里面装着他在体制内干了四十年的全部积累，有文件、有合影、有各种证书和聘书，可那些东西现在能派上用场的还有多少？
他心里清楚，退下来之后头两年还有人上门走动，逢年过节能接到几个问候电话。
近两年人越来越少了，有些人连春节都只发一条群发的短信。
那些人情就像存折上的数字，取一笔少一笔，越用越薄，再厚的底子也架不住坐吃山空。
他这两年一直刻意低调，就是想着把那些关系留着给儿孙以后铺路用。
可他的儿子张泽呢，做生意赔了三回，当官考了两次连面试都没进，三十好几的人了天天在外面混，既不成家也不立业，让他张天成在那些老同事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到现在都没抱上孙子，每次跟那些还在台上的老友吃饭，别人问起"天成哥你家小子咋样了"，他除了打哈哈说"还行还行"之外一个字都接不下去。
可这毕竟是他自己的儿子。
再不争气也是他张天成的种，老来得子就这一个独苗，他不能眼看着他出事。
张天成把抽了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他盯着那几个名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的。
然后他往下划了一屏，又划了一屏，找到了一个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方顿了顿，最终还是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