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道明走进执法局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边各坐了一排，执法局局长顾风坐在左侧第一个，旁边是政委柳智敏，再往下依次是特警队长、治安队长、缉毒队长、交警队长。
对面那一排坐着检察院和法院的几位分管领导。
范道明在主位坐下来，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没急着开口。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等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才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现在开会。接县委县政府的指示，我县将开展一次为期一周的严打行动。希望各位做好充分准备，人员、装备、方案都要提前到位。"
他的话刚落地，会议室里就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先是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是低低的议论声从两边冒出来，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有人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治安队长第一个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既意外又不太情愿的神色。
"范书记，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之前完全没有接到任何通知，突然就来这么一个大动作，下面的人手调配来不及啊。"
旁边交警队长也跟着附和。
"是啊范书记，一周的严打时间也太长了吧？咱们县这些年一直挺稳定的，没出过什么大的治安事件，搞这么大规模是不是有点过了？
到时候老百姓也有意见，沿街的店铺经营受影响，人家会说不给老百姓活路。"
又有两个人跟着点头，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些。
有人敲着桌面表达不满，有人转头跟旁边的人交换意见，有人直接拿起手机像是要往外发消息。
范道明坐在主位上，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
他就这么听着，目光从说话的人脸上慢慢扫过去，一直等到所有的声音都落下去、安静下来了，他才把茶杯放下来。
"都说完了吧？"范道明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我知道大家觉得突然，有疑问也正常。但有些话我得替秦书记带到。"
他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速放慢了一些。
"秦书记的原话是这么说的——严打要么不搞，要搞就好好搞。
把那些常年晒不到太阳的阴暗角落都翻出来晾一晾，免得滋生细菌。
同时，也正好检验一下咱们执法局的同志们，到底是不是一支拉出来就能打的队伍。"
范道明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两秒，然后特警队长第一个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但底气很足。
"范书记，特警队这边时刻准备着，什么时候开动什么时候到位。"
他坐下之后旁边几个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倒是积极"的意思。
特警队长没有看他们，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笔尖抵在纸上等着记东西。
上次秦风在李家村行动之后，回到县里并来特警队锻炼了一下，他亲眼看见秦风一个人把场地上那套训练科目走完，速度快、动作稳、节奏准，他们队里最顶尖的几个人都没追上秦风的成绩。
从那以后特警队上下对秦风就彻底服了，如果秦风今天亲自站在这儿布置任务，他们都不需要开动员会，一个眼神就能冲。
但其他几个队长不一样。
治安队长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底下捏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一种"听是听了但做不做另说"的意思。
缉毒队长低头翻着面前的本子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交警队长把笔帽拔下来又扣上、拔下来又扣上，重复了好几遍。
几个人表面上都点了头，但心里各自盘算着不同的主意。
严打是要搞的，书记的话不能不听，但怎么搞、搞到什么程度、力度大还是小，这里面就有门道了。
范道明把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一个一个收进眼里。
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谁是真心执行谁是阳奉阴违。
那几个队长的表情虽然各不一样，但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表面应承，心里留着余地。
范道明伸手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一页，又合上了，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说。"
他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秦书记还特意交代了一点，这次严打一切按规矩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那个人是什么背景，家里是当官的也好、做生意的也好，只要违法一律依法处理。"
范道明停了一下，把手从文件夹上收回来搭在桌面上。
"而且纪委同步跟进，张辉书记已经被秦书记找过谈话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变了。
治安队长手指底下那支笔滚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的时候脸色发白。
缉毒队长翻本子的手停住了，那页纸翻了一半搁在那儿没再动。
交警队长拔笔帽的动作顿了一下，拔到一半又插回去了。
就连对面检察院那位一直端着茶杯没说话的老同志，杯沿碰着嘴皮子的位置也稍微偏了一下。
范道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盖搁回杯沿上，那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清楚楚的。
"好了，会议就开到这里。下面请大家把通讯设备全部交上来，统一配备工作专用机。等严打结束之后原机返还。"
他说完把茶杯放回桌面上，背靠着椅背安安静静地等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没有人动，有人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特警队长第一个站了起来，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桌子中间。
顾风看了一眼，也掏出自己的手机搁了过去。
接着是政委，然后是检察院的几位领导。
治安队长最后一个动的，他的手机搁在桌面上迟迟没有松手，拇指还搭在侧边的按键上，像是想按什么又忍住了。
他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治安队长没有回看，只是把手机慢慢放在了桌面上，松手的时候指尖有那么一丝不舍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