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道明从于雅丽那边出来之后没有回自己办公室，直接拐上了楼梯去了秦风那一层。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秦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范道明推门进去的时候秦风正趴在桌上埋头看文件，见他进来就把文件合上搁在桌角，伸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道明同志来了？坐。"
范道明坐下来，两只手搭在桌面上。
他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就开了口。"书记，我觉得咱们县可以搞一次严打。"
秦风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范道明脸上，带着一点意外的意思。
他以为范道明过来就是通个气表个态，没想到这人直接把这个方案捅到他面前来了，态度还挺坚决。
秦风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哦？道明同志可以详细说说。"
范道明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刚才于县跟我沟通了执法局那边的情况，我想了想，光整顿一个执法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地隆县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乱象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员、那些藏污纳垢的场所，还有那些仗着关系在外面横着走的人，不一次性清一清，后面随时可能出乱子。"
范道明的语速不快，但思路很清晰。
"搞一次严打，覆盖面广、震慑力强，比零敲碎打地修修补补管用得多。
治安队那些人再有后台，面对全县统一行动的严打也只能老老实实配合。
到时候谁不听话就处理谁，谁的背景也不好使。"
秦风听完没有急着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上没动，秦风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和风险。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秦风手指叩击桌面的声响，笃、笃、笃。
范道明没有催，就坐在那儿等着。
他能感觉到秦风的目光虽然没落在他脸上，但那股专注的力道已经把他整个人包在里面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秦风的手指停住了。
"行。你们政法委牵头把事情做好。"
秦风的语气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严肃，"既然要严打，那就好好搞。把整个地隆县给我翻一遍，让那些常年晒不到太阳的地方都亮亮相，阴暗处待久了容易生细菌。"
秦风往前坐了坐，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范道明脸上。
"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涉及到谁，一切依法依规办事。谁来说情都不行，什么二代、什么关系户，全部一视同仁。你们政法委能不能做到？"
范道明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来之前心里想的是借着这次机会在地隆县发出政法委的声音，让自己这个新来的书记尽快立住脚。
可秦风这话一出来，味道全变了。
什么叫做"不管涉及到谁"？
什么叫做"谁来说情都不行"？
这摆明了是要让他冲在最前面去跟那些硬骨头硬碰硬，而且还不允许他躲。
范道明很想说一句"大哥我就是想装个逼而已"，但这话他只能在心里骂骂咧咧地过一遍，嘴上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范道明硬着头皮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刚才的样子。
"书记，我们政法委一定按照县委的指示去做。"
他特意把"县委的指示"这几个字咬得重了一些，意思很明显，这是他按照县委的安排在执行，万一出了事责任是县委的。
秦风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道明同志，县委指示是指示，但你们是战斗在一线的。政法系统的事你们是专业的，这方面我信得过你。"
秦风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按了一个内线，"让张辉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放下话筒之后秦风重新看向范道明。
"为了确保这次严打能顺利推进，我会让纪委这边派人协助你们。监督执法过程的规范性，同时也能给你们分担一些压力。张辉同志办事稳妥，有他在后面盯着，你只管往前冲就行了。"
范道明心里那个骂骂咧咧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确定这是帮我分担压力？
纪委派人跟着，那不就成了全程录着像在后面看着我干？
我要是放点水或者留点余地，张辉那个人的眼睛比刀子还毒，回头全给你记下来。
还说什么"只管往前冲"，我往前冲了，你在后面坐着看，出了事锅全在我头上。
范道明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但脸上的表情愣是维持住了。
秦风那副"我这是为你好"的表情摆在那儿，他要是说出什么推脱的话来，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范道明咬了咬牙，把那股气咽进肚子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书记，那我回去准备了。方案这两天就拿给您看，人员调配和行动计划我会在一周内全部落实。"
秦风靠在椅背上朝他点了点头。
"去吧，我等着看你的方案。地隆县能不能彻底变个样，就看你们政法委这一仗打得怎么样了。"
范道明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也迈得非常平缓，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条腿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每一脚都带着颤抖。
出了办公室的门，范道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秦风坐在办公室里隔着门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伸手把桌面上那份刚才合上的文件重新翻开，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腹部，脸上带着笑意。
前一阵子他自己动作太大，搞得全县人心惶惶自己也累得够呛，后面很多事情不好再大开大合地干了，得换一种迂回的方式。
现在范道明自己送上门来要搞严打，这不是刚想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吗？
至于范道明是想借严打发声还是想在地隆县立威，那跟他秦风有什么关系？
平台已经搭好了，人已经推上去了，范道明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这是他的位置决定的，也是游戏规则决定的。
秦风伸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喝了一口，嗯！舒服，好久都没有这么舒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