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酉时。
清水二号一路从青浦县回来,张大海掌舵,阿水帮着撑篙,马不停蹄赶了近两个多时辰。
船到清水村码头时,船户们都陆陆续续的交完单子撤走了。
库房前头已经点上了灯笼。
船还没靠稳,岸上就听见一声绵长的羊叫,
"咩~"
紧接着是一连串此起彼伏的回应,九只羊在船舱里憋了一路,这会儿闻着岸上的青草气,全炸了窝。
"咩咩咩~~~"
岸上库房门口,张春燕正和周康对账册,猛地抬起头。
"这声音..."
张春燕把账册一合,三步并两步往码头跑,
周康也收了笔,拢了拢袖子跟上来。
清水二号靠了岸,阿水第一个蹦下船,小脸冻得通红,冲岸上喊,
"燕姨!周叔!接应一下!这羊可不好弄!"
张大海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满头是汗,
"春燕!周康!搭把手!"
张春燕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缆绳帮着系缆桩,
"大哥,哪来这么多羊?这也是要送的货?这一路羊没闹出事吧?"
"差点没把我船板踩塌了!"
张大海抹了把汗,从舱里抱出一只还在蹬腿的羊羔,
"快,先接过去!"
周康上前接了一只,沉甸甸的,羊毛上还带着水面的潮气。
张大海又递出一只,
"喏,信!老爷有信给你。"
周康腾出一只手接过信,揣进袖子里,没急着看,先帮着把羊往岸上弄。
九只羊,一只只从船舱里拎出来,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头一只羊刚落地,腿还打颤,张大海一松手它就"哇"地吐了一口,黄绿色的汁水溅了张春燕一裙角。
"哎哟!"
张春燕跳开一步,哭笑不得,
"这畜生还晕船呢!"
第二只更绝,四蹄刚沾地,后腿一蹬,稀里哗啦拉了一串羊粪蛋,圆滚滚的滚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好家伙,"
阿水捏着鼻子,
"这味儿冲的!好在没在船上拉,不然咱俩今儿得睡羊粪堆里!"
第三只倒老实,可第四只,第五只跟连体似的,互相缠着绳子,
张大海拽这只那只跑,拽那只这只窜,绕着库房柱子转了两圈,差点把周康绊个跟头。
"别跑!站住!"
阿水追着一只花斑母羊满场跑,那羊倒是灵活,一扭身钻进了库房柜子底下,阿水扑了个空,膝盖磕在门槛上。
"哎哟,这群小畜生!"
张大海一边按住一只公羊的犄角,
这时候,码头边上慢慢走过来一个人。
瘦高个儿,背有点驼,肩上扛着一捆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腿扎着草绳,脚上一双千层底磨得底儿都快透了。
他走路没什么声,像影子似的飘过来。
李樵夫路过,原是快到来库房上工的时辰了,
夜里冷,赵淑艳总他自己带着柴来烧炕。
李樵夫走到这里站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手里那捆柴往地上一放,谁也没招呼,径直走到那只钻了库房柜子下的花斑母羊跟前。
羊正缩在门洞里喘粗气,李樵夫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羊耳朵根底下那块软肉。
羊"咩"了一声,忽然就不动了。
他又走到那只还在绕着柱子转圈的公羊跟前,也不追,就站在柱子另一头,等羊转过来,
他一只手捏住羊的下巴,拇指在羊腮帮子上按了一下,公羊四条腿一软,乖乖蹲下了。
张大海目瞪口呆,
"李樵夫,你...."
李樵夫不说话,走到吐过的那只跟前,拍了拍羊脖子,羊就不吐了。
走到拉屎那只跟前,手掌在羊脊背上顺了两下,羊后腿一夹,也不拉了。
九只羊,他挨个儿走了一圈,每只羊被他碰过的地方都不一样,有的捏耳朵,有的按腮帮,有的拍脊背,有的捏蹄腕。
不到一盏茶工夫,九只羊整整齐齐蹲了一排,跟受过操练似的,安安静静的,连个屁都不放了。
阿水张大嘴,
"李叔,你这是咋弄的?"
李樵夫扛起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捏...不闹..."
说完,扛起柴放到屋里,就跟门神似的往库房门口一坐,开启了今日的工作。
张春燕,"......"
周康,"......"
张大海咂了咂嘴,
"这人,真是厉害。"
等羊都安顿好了,不闹腾了,周康才拆了信。
就着灯光看完,周康嘴上赞叹一句,
"妙啊!"
张春燕凑过来,
"清舟信上说什么了?"
周康把信纸折起来,眼睛亮着,
"老爷让找里正,把这九只羊,还有过几日要到的羊,分给村里各户散养,
不圈在一起,一户养一头或两头,看各户人手和草料情况。"
"散养?"
张春燕皱眉,
"那不是乱了?谁家的羊谁都说不清。"
"这就是老爷的妙处了。"
周康嘿嘿一笑,
"老爷说了,不按银钱算账,等羊养大了宰杀的时候,按肉分。"
他伸出手指头比划,
"羊头,羊蹄,下水,全归养羊的那户,羊皮羊毛归林家,
净肉部分,养羊户拿二成,林家拿八成,
谁养得好,出肉多,来年头窝羊羔优先分给谁,
里正再弄个榜,每年成羊宰羊,都写在上头,谁家的羊重了,谁家的轻了,一看就清楚。"
张春燕眼睛越瞪越大,
"这...这不是让各家比着养吗?"
"就是这个理儿!"
周康笑着,
"你养得差,旁人养得好,你脸上挂不住不说,来年还分不到好羊羔,
谁肯丢这个人?谁不把羊当自家宝贝伺候?比给自家孩子喂饭都上心!"
阿水插嘴,
"那要是养死了呢?"
周康道,
"老爷也写了,正常病死的,林家认亏,再补一只给那户,
可要是养得瘦了,伤了,那得扣来年分羊的份额,赏罚分明,谁也没话说。"
张春燕咂摸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清舟这脑子...就是转的快,肚子里道道比老狐狸还多。"
周康小心把信收进怀里,
"一会儿我就先去找里正说这个事,这事儿得趁热,老爷信上说,越快安排下去越好,
羊今日到了,咱们先赶回家看一晚上,明儿再分下去。"
说完,周康又转过脸,冲着李樵夫说,
“李大哥,你帮我们把这羊赶回林家大院,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