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听他这么问,微微一笑,低声道,
"自然要买,你方才也听见了,正月里是羊价最低的时候,
过了正月,草一发芽,膘一上来,价就上去了,此时不买,更待何时?"
他转头看向老赵,语气平和,
"赵掌柜,你可是常在这卖羊?"
老赵磕了磕烟锅子,吐出一口烟,咧嘴一笑,
"那是自然,我老赵在这六畜行做了五六年了,逢集必到,平日里也有人找我买,
你放心,我这羊都是附近村里收来的,没病没灾,童叟无欺。"
林清舟点了点头,道,
"今日这羊我带不走,明日一早我来寻你,你帮我把羊想法赶到船上,我一并带走。"
老赵正把烟丝往烟锅里按,一听"船"字,手指顿住了。
他抬眼重新打量林清舟,这小哥穿着寻常布袍,可气度沉稳,说话不疾不徐,
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后生,两人脚下干干净净,不像本地庄稼汉。
再一听"船"字,心里立刻明白了,这是有水路,有门路的客商,不是买几只羊回去杀着吃的主儿。
老赵眼睛一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忙把烟杆往腰带上一插,拱手道,
"好说好说!客官放心,明日一早我准时候着,保准把羊都绑好了,赶齐了,妥妥地送上船!
一只都跑不了!您要是日后还要,提前捎个信儿,我老赵给您留着最好的!"
林清舟从荷包里摸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一两重,放在旁边的木桩上,
"这是定金,明日我来取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老赵伸手拿起银子,在掌心掂了掂,眉开眼笑,
"哎哟,客官爽快!可这九只羊五两银子,您给了一两定金,剩下的四两...咱们是不是立个凭据?"
林清舟道,
"正有此意,数额不小,空口无凭,写个契书,省得日后扯皮。"
老赵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那啥...我不识字。"
林清舟也不在意,环顾四周,看到市集入口处有个摆摊的老先生,支了张小桌,
挂着"代写书信、契书、状纸"的布帘子,老先生正望着自己这边。
他招了招手,那老先生拎着笔墨纸砚颠颠儿地过来了。
"先生,劳烦写一份买卖羊只的契书。"
老先生铺开一张毛边纸,研了墨,提笔问道,
"买几只?什么价?"
林清舟一一道来,
"买方林清舟,卖方赵姓羊贩,九只羊,四只羯羊、三只山羊、两只母羊,总价五两白银,
已付定金一两,余款四两于明日交羊时付清,羊只须无病无灾,若有暗疾,卖方包退包换。"
老先生笔走龙蛇,片刻便写好了,将契书摊在木桩上晾干墨迹。
"赵掌柜,画个押。"
老赵伸着黑乎乎的大手,犹豫道,
"我不识字,这上头写的是你说的那些?"
林清舟将契书念了一遍给他听,老赵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老先生蘸了朱砂,老赵在契书末尾歪歪扭扭地按了个手印,大拇指上的老茧太厚,
印泥都没怎么沾上,按了两下才勉强看出个红印子。
林清舟也在买方处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然后拿起契书,对着日头照了照墨迹,折好,放进怀里的暗袋。
老赵在一旁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客官,明日一早,您直接来这儿找我!"
林清舟拱了拱手,
"一言为定。"
出了牲口市集,风更紧了。
林清流缩着脖子跟在林清舟身后,走了好一段路,终于忍不住了,
"三哥,你怎么想着就直接买了?咱不再等一等?好好商议商议?"
林清舟脚步不停,
"既已做好决定,为何要等?"
林清流想了想,想起三哥做事向来如此,从不拖泥带水,又问,
"可这九头羊回去交给谁养啊?咱家又没养过羊,连个羊圈都没有。"
林清舟侧头看了他一眼,
"只要肯出价钱,有的是人养。"
"哦~说的也是!"
兄弟二人沿着河堤往回走,风卷着水腥气扑面而来,
林清流拿袖子挡了挡脸,跟在林清舟身侧,嘴里还在念叨,
"三哥,那咱们还买不买其他羊了?这九只够不够?"
林清舟道,
"再买一批就差不多了。"
林清流掰着指头算,
"三哥的意思是养个十几二十头?"
"嗯,差不多。"
林清流咂了咂嘴,
"可这够吗?往后开铺子,一天得杀多少只?"
林清舟脚步不疾不徐,声音里带着几分从容,
"羊生羊,无穷无尽,今日九只,里头有两只母羊,开春便能下羔,一胎两三只,
一年两胎,不过两年便是一群,
偶尔再换些种公进来,血统不杂,够了,先养着,日后再看。"
林清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里嘟囔着"羊生羊..."
两人又走了一段,街面上的铺子渐渐换了模样,
布庄、米行、杂货铺往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挨一家的铁匠铺子。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各家铺子里传出来,此起彼伏,混在风里,像一场没节奏的锣鼓。
林清流正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忽然听见耳边一阵急促的锤击声,抬头一看,
"诶?"
眼前是一家铁匠铺子,门口支着大炉,火光映得半条街都是红的。
铺子里头,赤膊的汉子正抡着大锤往铁砧上砸,火星子四溅。
"怎么又来这边了?"
林清流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林清舟。
林清舟已经迈步进去了,跟铺子里的铁匠说了两句话,那铁匠点了点头,从墙上取下一根铁条比划着什么。
林清流追上去,拽着林清舟的袖子,
"三哥!刚不是还说要养羊吗?怎么这会儿又要打铁了?"
林清舟转头看他,语气平淡,
"打几个炙羊肉的炉子。"
"啊?!"
林清流更不明白了,
"三哥,你到底是要养羊还是要开铺子?刚说养羊,这会儿又打炉子,咱们到底是要干哪个?"
林清舟看着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这脑子,什么时候才能跟上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