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一道山弯,对面石阶上来了人。
李德正打头,肩上挎了个竹篮,里头装着纸钱香烛。
沈雁跟在后头,裹着件半旧的棉袄,面色虽还透着些虚弱,
但比起九月里那副枯槁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再往后是李大山,刘秀云牵着李红枫,李大河扶着张小兰,李大湖走在最后,肩上挑着两坛子酒。
李大海跟在红枫身后,手里攥着一卷书册,边走边低头翻看,险些踩空石阶,被走在前头的红枫回头拽了一把。
"小叔,当心脚下。"
红枫脆生生地提醒,九岁的小子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先生似的。
李大海讪讪一笑,把书册拢了拢,
"晓得晓得,你先走你的。"
两拨人在半山腰的平坡处碰了面。
林茂源停了步,拱手道,
"德正哥,上坟去?"
李德正忙放下竹篮,拱手回了一礼,腰弯得比往日更深,
"茂源啊,正要去给祖宗上供,你们刚下来?"
"嗯,赶早去磕了头。"
林茂源点头,目光扫过李家一行人,
"嫂子的身子瞧着好多了。"
沈雁在旁边笑着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中气不足,但眉眼里是实实在在的舒坦,
"托你的福,林大夫。"
李德正接道,
"茂源,我李家上下都记着你的恩。"
林茂源摆了摆手,
"德正哥言重了,医者本分,都好便好。"
随即目光落到一旁正低头翻书的李大海身上,心中有些感慨,自从那桩事过后,李大海跟换了个人似的。
周桂香牵着柏川站在旁边,顺着目光也看向李大海。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抽长了些,脸上褪了从前那种油滑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正拿手指点着书册上的字,低声问红枫,
"这个字念啥?'曰'还是'日'?"
红枫踮脚看了看,
"是'曰',子曰的曰,叔,你昨儿才学的,咋又忘了?"
李大海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
"年纪大了,记性差些,你再教我一遍。"
红枫便一板一眼地念起来,李大海真就跟着念了。
两边又说了两句闲话,便挥手告别。
等走过了一段路程,周桂香才讶异的低声对林茂源道,
"这大海....从前不是最嫌读书认字麻烦的么?我记得他们家跑船,就他认不全单子。"
"人经历了大起大落,总是要有变化的。"
“说的也是。”
周桂香没多想,只当是寻常感慨,牵着柏川继续往山下走。
林茂源却心里清楚,他本就是大夫,李大海身体那些变化,哪有他看不出来的?
那东西伤了根。
林茂源给他诊脉,就查到肾气亏耗得太厉害,
虽说经过调养,日常行事还能应付,但那方面到底是大不如前了,有时候甚至...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本该是牛犊子一样的年纪,
最要紧的那点尊严被人抽走了,能不变吗...?
只是这种个中秘辛,李大海自己不提,林茂源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更不会告知他人,
只能暗中帮着扎几针,其余的,只能看李大海自己的造化了。
这些事,林茂源连周桂香都没提过。
有些苦,当事人自己咽了,旁人便当不知道最好。
李大海自己也知道这些事情,所以他开始拼命读书,十五岁的人了,早过了开蒙的年纪,
不肯再去镇上跟六七岁的蒙童坐一处认字,觉得臊得慌。
便自己捧着《三字经》死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咽,想靠这条路子立住自己。
李德正原本对这儿子死心了,只当他是烂泥扶不上墙,想着让他跟着大山他们跑船,好歹有口饭吃。
可这三个月下来,见李大海天天捧着书册不撒手,连过年都不闲着,问红枫问了一遍又一遍,那股子认真劲头不像装的,
便松了口,答应开春让他跟红枫一块儿去镇上,找个先生正经学学。
这一次他要亲自去找人。
山道上,李德正一家也到了祖坟。
李大山把供篮放下,取出一碗炖肉,几样点心,一一摆在坟前。
沈雁撑着身子,将香烛一根根插进泥地里,火折子一点,青烟便袅袅升起来。
李德正跪在草垫子上,磕了三个头,直起身,开口念叨,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爹,娘,今年家里都好。"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几个儿子,声音放缓了些,
"跟着林家跑船,营收有保障,一家子不愁吃穿,你们在下面放心。"
"红枫出息,在镇上念书念得好,年后继续去读。"
他说到这儿,目光落在站在旁边的李大海身上,语气里带了些欣慰,
"大海...大海也懂事了些,从前懒,如今知道上进了,年后也跟红枫去镇上读书。"
李大海在旁边听见,没吭声,只把书册攥紧了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李德正又道,
"大河娶了媳妇儿,小兰过门后知道疼人,虽说身子弱些,但不碍事,慢慢养着。"
"大湖的媳妇儿也在相看了,开春就能定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把几个儿子都看了一遍,声音低了些,
"都好,什么都好,祖宗保佑,你们在下面看着,好好护着咱们李家..."
话音刚落,一大团烧好的灰烬,无风自起,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