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接过去,那编法她认得,甲片交错的三股绞草,是晚秋惯用的手法。
旁人编草龟,只图个形似,晚秋编,是当活物捏的。
"是她。"
周桂香声音发紧,指节攥了攥,
"这甲片的纹路....错不了。"
林茂源凑近看了两眼,脸色先沉后缓,沉沉"嗯"了一声,
“这是从哪儿来的?”
林清舟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今早开门,就在门槛外雪地里搁着。”
林茂源眉头一皱,
"可还有别的?"
林清舟摇头,
“我前后寻过,没旁的东西,无字无条,就这一只,我摇过,捏过龟腹,无暗层。"
堂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风声刮过屋檐。
周桂香低头看着那小龟,轻声问,
"这龟....是不是说他们要归来?"
林清舟沉默片刻,摇了头。
"娘,怕没这么好。"
他坐到炕沿边,声音放得更低,
"若能回来,不至于连句话都不带,连书信都传不出来,说明外头盘查得紧,他们走不了,也递不出字,
晚秋是聪明人,若是能传字,定然不会只送这一只小龟。"
周桂香眼眶红了红,
"一只小龟,能说明什么呢?"
林清舟道,
"龟者,归也,亦主安稳长寿,她是在说,还活着,还稳当,只是一时回不来。"
林清舟把小龟拿起来,
"你们看这草,是干透的旧草,可被摩挲得发了亮,不是仓促间塞进怀里的,
甲片一根根交错,编得极细,这种活,手上得稳,心也得静,还得有闲工夫。"
林茂源眸光一沉,
"你是说,他们没受苦?"
林清舟道,
"若真被折磨,被看押,连笔都摸不到,哪来的闲心坐下来编这么精的小龟?"
林茂源点点头,缓缓吐了口气。
林清舟继续道,
"还有一层,便是这书信都不能往外递的情况下,还能递一只小龟回来,
证明晚秋并不是任人磋磨,反而有一定话语权。”
“否则那贵人大可连一只小龟都不必递。”
周桂香听得失神,半晌才低声道,
"你是说....她在那边,反倒....还受人敬重?"
林清舟点头。
"至少不缺吃穿,不缺安稳,不然这草龟编不出来,也送不到咱手里。"
林茂源听着,半天才道,
"可这时日拖得久了,早先说出去养伤,村里还信,如今连过年都不回,流言压不住了。"
林清舟把小龟拢进袖里,神色淡稳,
"我早着手了,外头放的话是,清河带晚秋上京寻医调理,短时间回不来,
如今村里说什么的都有,可没凭据,掀不起风浪。"
他看向林茂源,
"再说咱家捎带行的水路,还未曾出过纰漏,
论理,咱家没有打点任何人,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不值官面上替咱们照拂,
可偏偏就是不出事..."
林茂源懂了,
"你的意思是,是那位贵人,在一手照拂?"
"是。"
林清舟点头,
"我原先以为,是陈文书那头在照拂,可如今他大船已经落定,咱们水上生意还是稳稳当当,
于情于理,咱们林家不值得陈文书那样的人另眼相待,
所以我断是这贵人一直在暗中照拂,他带走晚秋,证明观察咱们家许久,
只要他还用得上晚秋,咱家就是友,不是患,他既肯递这只龟回来,就不会让林家出事。"
"所以往后..."
他扫过两人,
"家里头该有些笑颜了,别露半分慌张,下人嘴杂,咱一沉面色,外头立刻猜林家出事了,
到时候不是惹贵人疑,就是惹旁人盯。"
周桂香深吸一口气,拿袖口擦了擦眼角,点头,
"行,我懂了。"
林茂源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肩,
"清舟,辛苦你了。"
林清舟垂眼,只道,
"咱们是一家人,晚秋都能辗转捎来报平安,咱不能先乱。"
“...”
外头日头渐高。
腊月廿九,小除夕。
灶房里杜若薇已起锅蒸馒头,白腾腾的热气从窗缝里冒出来,
院中有人提着酒壶要去打酒,有人搬了供桌出来擦灰,
今日该"上坟请祖上大供"。
林家堂屋的门开了。
周桂香走出来,脸上已是一派寻常,冲灶房扬声道,
"杜娘子,供桌上的馒头多蒸两个寿桃的,今儿请祖,晚秋清河那份也摆上。"
杜若薇在里头应,
"哎,记着呢!"
林清舟站在门槛里,抬眼望了望天上清凌凌的日头,心里只默了一句,
活着就好。
周桂香吩咐完,转身回屋换了身出门的干净衣裳,又拿抿子将鬓发抿得齐整,插了根素银簪子,这才出来张罗上坟的事。
林茂源从房里出来,肩上搭了条褡裢,里头装着纸钱香烛。
林清舟、林清流、林清山也陆续出了院门,个个穿了厚实的棉袄,脚蹬棉鞋。
张春燕牵着柏川,怀里还抱着知暖。
两个小家伙今日都穿了新裁的碎花棉袄,红彤彤的,像年画上拓下来的娃娃。
张春燕蹲下身,给柏川拢了拢领口,笑道,
"今儿跟娘去给太爷爷太奶奶磕头,可不许闹。"
柏川仰着脸,脆生生应了一声,
"好!"
知暖趴在春燕肩头,眼神迷迷糊糊的,昨夜闹了一夜,这会儿倒是睡不醒了。
疏影抱着柏晏跟在后头,小家伙裹在蓝花布兜里,只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睡得正香。
林清芬抱着柏元。
林大勇在一旁扶着她,手里提着供篮,里头装着肉菜点心。
周桂香清点了一遍人,道,
"都齐了?走吧,趁日头好,早去早回。"
一行人出了院门,往山上走。
腊月里的山路冻得硬邦邦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吱嘎作响。
柏川和知暖起初还让大人牵着,走了几步就不干了。
柏川甩开春燕的手,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往上迈,知暖也扭着身子要从春燕怀里下来。
春燕无奈,只好把她放下来,跑的比柏川还快。
周桂香回头看着两个小的,眼里带着笑,朝林茂源道,
"你瞧,今年都不用人抱了,自己爬得上山。"
林茂源在前面领路,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点头道,
"大了,都大了。"
知暖爬到一处平缓的石阶,回头冲柏川喊,
"哥,快来!"
柏川迈着小碎步跟上去,两个人在前面你等我,我等你,倒也不觉得山路难行。
林大勇在后面护着,生怕他们摔了,时刻准备伸手去接。
到了祖坟,林茂源先上前把坟前的杂草枯枝清理了,又拿袖口将墓碑上的霜擦了擦。
周桂香从篮子里取出供品,一一摆上,
一碗红烧肉,一盘寿桃馒头,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壶热酒。
林清舟把香烛点燃,插在坟前。
青烟袅袅,在冷空气中散成细细的几缕。
周桂香跪在草垫子上,磕了三个头,直起身来,便开始絮絮叨叨地念,
"爹,娘,爷爷,奶奶,今儿是小除夕,咱们来给你们上大供了,
你们莫怪我来晚了,家里头一摊子事,忙活到这会儿才得空。"
她偏头看了一眼在旁边席子上坐着的柏川和知暖,两个小家伙今日倒是规规矩矩的,不吵不闹,睁着大眼睛看着坟头,像听懂了什么似的。
"你们瞧,柏川和知暖,今年都是自己爬上山来的,往年都是抱着背着,今年硬是不让抱,自己一步步跑上来的。"
柏川听见奶奶叫自己,立刻从席子上爬过来,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在垫子上,
笨拙地磕了一个头,小脑袋"咚"地磕在草垫上,嘴里还念念有词,
"给太爷爷太奶奶磕头~"
知暖也过来,趴在垫子上,额头点了一下地,不像她哥那么会说,只抬起头冲周桂香笑,
周桂香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又指了指林大勇怀里的柏元,
"这个是柏元,清芬和大勇的大儿子,正月里生的,今儿也抱来了,还有这个..."
她看了一眼疏影怀里的柏晏,
"柏晏,春燕的二小子,八月里生的,还软乎着呢,能抱来的都抱来了,让祖宗们见见。"
林大勇抱着柏元,上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祖爷爷祖奶奶,我是林大勇,带着柏元来给祖宗磕头了,往后年年都来。"
柏元被放在席子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小手攥着衣角,安安静静的。
周桂香又道,声音低了些,
"晚秋和清河今年不在,上京寻医调理去了,年前回不来,
你们莫怪他们不孝,实在是路远,他们好着呢,就是一时回不来,
等人回来了,我再带他们来给你们磕头。"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坟前站着的孩子们,又道,
"今年家里头变化大,孩子们都大了,清芬也当娘了,清山和春燕也好着呢,
就是晚秋清河不在跟前,但你们放心,他们平安着。"
林茂源在旁边蹲着烧纸钱,火苗映着他沉稳的脸,一张一张将纸钱添进火里,
周桂香看着坟头,最后道,
"祖宗们保佑,来年咱们林家平平安安,顺顺当当,晚秋清河早些回来..."
纸钱烧完了,余烬在坟前细细地冒着青烟,风一吹便散了。
周桂香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招呼孩子们,
"好了,给祖宗磕过头了,咱们回家。"
柏川和知暖又对着坟头挥了挥小手,奶声奶气地喊,
"太爷爷太奶奶再见~~"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山风掠过树梢,把远处村庄灶房里飘来的烟火气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