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家。"
四个字落下去，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猛地一静。
沈云昭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褪了干净。
他靠在柱上的身子慢慢坐直，目光定在晚秋脸上，眼底那点散漫的暖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愠怒的冷。
陆允之最先察觉不对。
他放下筷子，干笑一声，起身打圆场，
"回家自然使得，这就是想问问你往后有什么长远的安排？"
晚秋没接陆允之的话。
她看着沈云昭，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沈公子，我别无他意。"
沈云昭冷笑一声，并不接话，
晚秋没被他吓住。
她甚至没有低头，缓缓开口，
"沈公子，你让我造这些战船，究竟要去做什么，我虽不敢妄测，
但你平日里那些话，骂东宫，讥朝堂，
我年纪是小些，又是农家女，但这些事，怎么论都是要砍头的，
想来这船造好了，多半也是奔着砍头去的。"
听着晚秋这些话，沈云昭抬了下眼，等着晚秋接着说，
晚秋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海岛外的海水，
"我只盼着，你能做成你想做的一切事。"
"你事成了，这船才算没白造，你站得稳，我和我家里人才能当真无虞，
只有你成了事，我们这些给你卖命的人，才敢毫无牵挂地，继续替你造船。"
沈云昭盯着她，对晚秋的个人印象再次刷新！
他原以为她会哭，会求，说什么"我怕死"或是"我想我爹娘了。"
那些他见惯了的，软弱的，以拿捏的反应。
可林晚秋居然说的是，
我盼你成事！
陆允之听着晚秋的话，喉结吞咽了一下，显然也是略有震惊，
这丫头在说什么？！
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复杂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暂时没吭声。
晚秋垂下眼，微笑着轻声开口，
"沈公子既观察我许久，该知道我的来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沈云昭，看向棚外那宽阔的，湛蓝的海面，
"我自幼爹娘双亡，在村中人手里偷生度日，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破衣烂衫，被人当野草一般踩来踩去，连口热饭都未必吃得上。"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委屈，像在说旁人的事。
"两年前，我还在养父母家做牛做马，连口气都喘不匀，后来..."
"后来林家娶了我，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间屋住，让我跟着清河学医认字，
让我到船厂学手艺，没有林家，便没有我的今日。"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林清河。
林清河垂着眼，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晚秋收回目光，抬头望向棚外，船台的方向，十丈巨舰的骨架在夕照下投出巨大的影子。
"如今，我竟能接触到沈公子这般人物。"
"这两年的日子，比我从前十年的还要痛快，还要叫人欢喜。"
她慢慢摊开双手，放在沈云昭面前。
那双手不算白净，指腹上全是厚茧，虎口处一道新划的口子结了暗红的痂。
可这双手稳、准、有力，能在木头上画出精确到分毫的墨线，能调度百来号匠人同时开工，能立起十丈大船的骨架。
"你看。"
她看着自己的手，眼里有一种沈云昭从未见过的光，
"我凭这双手，就能造出那样的大船，能看见这样的天地...."
她抬手指了指棚外的巨舰，又指了指头顶的蓝天，最后指向远处的海平线。
"我心甚慰。"
晚秋收回指向海平线的手，重新看向沈云昭，语气平缓，
"所以沈公子，我想回家。"
"若公子不弃，要带我走，我自当竭尽全力，为公子所用，
不为旁的，只想让我爹娘知道我平安，
眼看年节将至，求公子容我给家里捎个信，报一声平安，如此便好。"
沈云昭听完，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晚秋脸上，
"林匠人，你到底还是年纪小。"
晚秋微微一怔。
沈云昭抬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棚外那艘巨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既知道我身份不凡，要做的事惊天动地，旁人若得了这机缘，
恨不得把金银珠玉，田产铺面一样样摆在我面前讨要，
你倒好，连半句实在的好处都不为自己争。"
他像是在感慨一件有趣的事。
"便是金山银山摆在眼前，你竟看都不看一眼，到底是年纪小，不识得钱是何物。"
这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沈云昭皱眉转头，居然是林清河。
林清河垂着眼，嘴角微微弯着，见沈云昭看过来，才缓缓开口，
"公子有所不知，便是给她再多金银，她怕是也只想一股脑儿扔到船台上去，
如今能替公子造这巨舰，于家妻而言，便已是天大的赏赐了。"
沈云昭怔了一瞬，随即失笑，看向晚秋。
晚秋则是一脸坦然，表示林清河说的没错。
陆允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哈哈大笑起来，
"恭喜沈兄！得此天赐匠人，沈兄这回，当真是捡到宝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顺手给沈云昭斟了一碗酒，又给晚秋推过去一碗。
"年节报平安的事包在陆某身上，赶紧用饭，再不吃这肉丝可真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