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清水村,雪后初晴。
清水村的积雪还没化尽,日头照在白茫茫的屋顶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家大院里,一早就忙开了。
后院猪圈那边传来"嗷嗷"的尖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养了整整一年半的猪终于被人从圈里赶出来,四蹄乱蹬,嗓门震天响。
林清流拎着一根麻绳,和雇来的屠夫胡一刀一人拽一头,把那头足有二百多斤的肥猪按在长条凳上。
猪拼命挣扎,蹬得凳子吱嘎响,林清流被拽得一个趔趄,嘴里骂骂咧咧,
"好家伙,劲儿还不小!"
胡一刀笑骂,
"这猪养了这许久,油水足着呢,你那小身板哪按得住?"
林茂源站在院当中,袖着手看,沉声道,
"按住,别让它挣了,一刀下去痛快些。"
林清舟从堂屋出来,也看着院里的热闹,
忽然,猪叫声戛然而止。
胡一刀一刀封喉,血喷进早备好的大木盆里,热气腾腾的。
几个下人围上来帮忙接血,杜若薇站在厨房门口指挥,
"疏影,拿盐来,趁热搅,待会儿灌血肠。"
"哎!"
疏影应了一声,端着盐罐子跑过来。
开水浇上去,褪毛。
猪毛一缕一缕往下掉,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胡一刀手艺利索,开膛破肚,掏出五脏,杜若薇带着李海棠接过去,该洗的洗,该腌的腌。
猪大肠翻出来用盐搓,猪板油切成块下锅炼,油香飘满半个院子。
林家今年杀猪,比往年气派得多。
往年一头猪养到年底,也就百来斤,今年这头足足二百三十斤,膘厚得刀都差点切不透。
这还是林家的生意陆续起来了,饲料舍得喂,苞米,红薯,泔水管够,猪自然长得肥。
院子里难得热闹。
下人们有了活干,嘴上也有了话说。
"这后腿肉留着灌香肠吧?"
"灌,多灌些,今年多灌二十斤。"
"这板油炼出来够做多少灯啊?"
"少说三十斤油,够点一冬的灯了。"
杜若薇在旁边听着,偶尔吩咐两句,脸上难得有了点活气。
可热闹归热闹,有些东西藏不住。
大院里终究少了两个人。
杀猪饭在晌午开。
大铁锅里炖了半锅五花肉,加了白萝卜,粉条,干豆角,油花翻滚,香气扑鼻。
血肠也下了锅,灌得饱满,切成段,蘸蒜泥吃,一口咬下去满嘴油香。
林家人围了两桌。
林茂源坐主位,几个儿子在旁边,
下人们在另一桌,李海棠他们虽说自己开火,今日也分到了不少肉。
周桂香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血肠,抬头看向林清舟,
"清舟,这肉要不要拿去给那些船户们分一分?年关了,大伙儿也不容易。"
林清舟嚼着一块五花肉,咽下去,摇了摇头,
"不必,年货行里自会准备,该分的年礼前几日已经送下去了,
这猪自家养的,自家腊了,放着之后慢慢吃。"
张春燕在旁边点头,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碗里,慢声道,
"自家养的就是比外面买的香,你看这膘,炼出来的油都清亮。"
桌上"嗯"了几声,没人再接话。
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搅动的声音,填满了堂屋。
林茂源喝了口酒,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满桌的人,最后落在那副空着的座次上。
一桌子人,难得聚齐了吃顿热乎饭,杀猪的喜气还在院子里飘着,可谁也没提那两个人的名字。
一提那层薄薄的勉强撑着的平静就碎了。
-
同一日,无名海岛。
日头偏西,工棚里飘出一股子异香。
陆允之挽着袖子,站在临时搭的灶台前,手里一柄铁锅翻得飞起。
锅里的酱色浓汁裹着一块块方正的肉,收得油亮,甜咸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行了,出锅。"
他把那盘京酱肉丝端上桌,又从旁边蒸笼里取出一碟雪白的面饼,最后摆上一小碟葱白丝和黄瓜条。
"来来来,今儿让你们尝尝正宗京厨的手艺。"
陆允之拍了拍手上的油,得意洋洋,
"这道菜叫京酱肉丝,我娘的私厨秘方,外头馆子做不出来。"
晚秋从船台上下来,手上还沾着炭灰,闻着味儿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这肉切得倒是细。"
"那是。"
陆允之挑眉,
"我片了小半个时辰呢,来,卷上,尝尝。"
晚秋拿了一张饼,裹了肉丝、葱丝、黄瓜条,一口咬下去,眼睛微微一亮。
"怎么样?"
陆允之凑过来。
"香,甜口重了些,肉嫩的很。"
她实诚地评价,
"美味无比!"
林清河也拿了一张,慢条斯理地卷着,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陆大夫手艺不错。"
沈云昭从外面进来,鼻尖动了动,大步走过来,
"好啊,陆允之你偷开小灶!"
"谁偷了?锅里还有呢,自己去盛。"
陆允之翻了个白眼,
"今儿高兴,露一手怎么了?"
沈云昭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边吃边含糊道,
"你这手艺搁京里能开馆子了。"
"那可不。"
陆允之得意,
"可惜了我这身医术,被厨艺盖了风头。"
晚秋在旁边慢慢吃着饼,目光越过工棚的棚顶,看向船台的方向。
十丈大船的骨架已经完全合拢了。
龙骨、肋骨、横梁、甲板,一样不少。
船身从侧面看,已经有了流畅的弧线,只等最后封底、装舵、安拍竿。
十二艘小船更不必说,六艘已经刷了底漆,另外六艘在组装最后的舱板。
按眼下的进度,再过二十来天,大船就能下水。
正月里走一趟海试,正月下旬全部交付。
三个月。
从十月初十开工到正月下旬完工,整整三个半月都不到。
她放下饼,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酱汁,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沈云昭吃饱了,靠在柱子上摸着肚子,忽然开口,
"林匠人,正月里船下水后,你有什么想法?"
晚秋抬眼看他,
"什么想法?"
"我是说,"
沈云昭笑了笑,
"船造好了,你接下来想去哪儿?"
晚秋眨了眨眼,
“可以直说吗?”
沈云昭好奇,
“但说无妨。”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