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河湾镇,澄江的水位被连日暴雨抬高了些,水流比往日急,船行其上微微颠簸。
林清舟坐在自家的清水二号船头,膝盖上摊着一本杂书,眼睛看着江水,心思却不在书上。
这几日下雨,他窝在屋里把林家所有的账册都理了一遍,进出货,船厂工钱,捎带行流水...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账理完了,人却空了。
晚秋和清河被带走,家里人面上不说,心里都悬着。
爹娘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隔着墙都能听见。
可悬着有什么用?
没人知道他们被带去了哪儿,更没人知道这事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
林清舟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
但他也清醒得很,自己并不是全知全能的。
他不知道带走晚秋的究竟是哪一派系的人,甚至不知道带走晚秋的人姓甚名谁。
说不清这事儿牵扯多深,更预测不到最后会落到什么地步。
这些事,爹不知道,娘不知道,村里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
没人能告诉他。
那怎么办呢?
林清舟眯起眼,看着远处河湾镇的码头轮廓渐渐清晰。
那就自己去翻。
从前的人,从前的事,总有人经历过类似的。
匠户被权贵征召,民间替朝廷私造器物,家族被卷入党争.....
这些事,史书上未必大书特书,但笔记野史,地方志,甚至话本小说里,总归能找到些影子。
他不是神仙,不可能凭空预判未来。
但他可以从前人的结局里,倒推自己家可能面临的几种走向,然后提前想好应对的法子。
船靠了码头,林清舟拎着账册下了船,沿着青石板路拐进河湾镇东街。
不觉坊的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旧木匾,漆色剥落,"不觉坊"三个字却还认得清。
门板敞着,里头一排排书架从地面摞到屋顶,纸墨味混着陈年木头的好闻气息扑面而来。
"哟,林掌柜!"
柜台后头,苗掌柜正拿鸡毛掸子掸书架上的灰,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眼睛一亮。
"稀客呀!这阵子不见你人影,我还当你忙忘了我这儿呢。"
林清舟嘴角一弯,把账册往柜台上一搁,拍了拍袖子上沾的木屑。
"这几日雨下得人身上都快长毛了,在家闷得慌,想过来看看书散散心。"
苗掌柜哈哈一笑,把鸡毛掸子往肩上一搭。
"该的该的,读书最解闷,今儿想看什么?话本?志怪?"
"先随便看看。"
林清舟没直奔某个书架,而是慢悠悠地踱进去,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他先走到史书那架,指尖划过《左传》,《国语》,《战国策》的书脊,
抽出一本《史记》,翻了翻,又放回去。
这些太远了,写的是诸侯将相,跟他家这等小门小户的情况对不上。
他又转到杂记野史那架,翻出几本地方志和笔记小说。
手指停在一本《江南异闻录》上,抽出来翻了翻,里头记了不少民间奇事,
其中有一则讲某个镇上的铁匠被官府秘密征去打造兵器,完工后全家一夜消失。
林清舟眼皮跳了一下,把那本合上,塞进怀里。
继续翻。
《吴越备史》里提到过钱镠时期,民间船户被征造战舰,事后有功者赏,但也有泄密者被灭口。
《朝野佥载》里记了则故事,某朝某位王爷私下招募匠人铸炮,事成之后,所有匠人连同家属都被迁往他处"安置",再无音讯。
林清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几本书都抽出来,摞在臂弯里。
苗掌柜在柜台后头看见他抱了一摞书出来,笑道,
"哟,今日胃口不小啊,这都是些老古董,看着可费神。"
林清舟把书往柜台上一放,淡淡一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旧事,长长见识。"
苗掌柜一本本登记,嘴里念叨着,
"《江南异闻录》,《吴越备史》,《朝野佥载》....林掌柜,你这口味变了啊,
前些日子还看《市井金声》,《商贾春秋》今儿怎么看起这些来了?"
"随便翻翻。"
林清舟语气随意,掏出几枚铜钱搁在柜台上。
"这些先租回去,看完了再来换。"
苗掌柜收了钱,把书用油纸包好,递给他。
"好嘞,慢走啊,下回再来。"
林清舟拎着书出了不觉坊,日光晒在肩上,暖烘烘的。
他没急着上船,而是在码头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解开油纸包,先翻开了那本《江南异闻录》。
铁匠那则他重看了一遍,又看了后面几则类似的记载。
他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梳理。
从书里这些前人的遭遇来看,民间匠人被权贵征召私造器物,结局大致分三种,
一是事成之后被灭口,以防泄密。
这是最常见的。
二是被长期控制,成了权贵的私产,一辈子替人干活,家人也被拿捏。
三是极少数运气好的,贵人上位后念及旧情,给了些赏赐,但也仅限于此,绝不可能真正融入那个圈子。
没有一种结局是"干完活,平平安安回家,日子照旧过"。
林清舟合上书,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眉头微微拧起。
他现在知道了,自家面临的,不是"会不会有危险"的问题,
而是"危险有多大,从哪个方向来"的问题。
晚秋和清河被带走,贵人手里捏着他们的人,就等于捏着林家全家的命门。
事成之后,如果贵人觉得留着他们是个隐患,那....
林清舟摇了摇头,不能接受这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