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午后,陈府书房。
雨停了,日头穿过云层,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痕。
院里的桂花被雨水洗过,香气格外浓烈,顺着半开的窗子飘进来。
陈宝儿站在书案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坐在太师椅里的陈玉成。
“爹,晚秋是不是出事了?!”
她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意,眼眶已经红了。
陈玉成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她,神色如常,
“没有,能出什么事?”
话一出口,宝儿没接话,反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要从中挖出什么来。
“不对。”
她后退了半步,声音低了下来,却更笃定了,
“若晚秋无事,你该问我‘为何这般问’,而不是张口便否,你从不这样的。”
陈玉成握茶盏的手微微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忽然觉得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些。
那双眼睛里不再只有天真,多了几分锐利。
看来跟那聪明的丫头待久了,到底有长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这丫头,心思倒多了。”
宝儿摇头,声音里带了急,
“爹,你别糊弄我!
晚秋从前就算不来找我,你也会把她在船厂的事说给我听,
可这几日我问你,你总是含含糊糊,要么说还好,要么说忙得很,
寻常她若只是忙,你何必瞒我?”
她上前一步,声音带了哭腔,
“必定是出事了!”
陈玉成沉默了片刻,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宝儿,有些事....不该是我们陈家去沾惹的。”
宝儿一愣。
“不该我们陈家去沾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脸色一白,
“难道....晚秋得罪了什么人?!”
陈玉成摇头。
“并非。”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儿的声音拔高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陈玉成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一酸。
晚秋他也是惜才的,那孩子通透、伶俐、手巧,比许多男儿都强,他心里也是赞许的。
可这件事....
他沉吟良久,终于抬手朝门外候着的小厮摆了摆,
“都退下,把门带上。”
小厮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门轻轻合上。
陈玉成压低了声音,
“晚秋没出事,但她不在家里了。”
宝儿猛地抬头。
“她被带走了,带她的人,是沈家的人。”
宝儿愣住。
“沈...太子妃?!”
陈玉成没有直接答,而是缓缓道,
“宝儿,你可知朝中几位皇子?”
宝儿茫然点头,心中更是一紧,
“难道晚秋得罪了皇子?!”
“非也,爹要跟你说的是,陛下对皇子们之间的争斗,是从不制止的。”
“因为若连争都不敢争,便不配坐那个位子,
帝王之术,便是让群狼相争,从中择其善者,
所以皇子们明争暗斗,陛下不拦,甚至默许。”
宝儿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了关键,
“那晚秋她....被卷进去了?”
陈玉成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沈云昭带走晚秋,其用意可想而知。”
他没再说下去。
宝儿的手攥紧了裙摆,
“那....晚秋会不会有凶险?”
她问得急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的脸。
陈玉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不会的。”
宝儿看着他,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爹,你骗我。”
陈玉成伸手想擦她的泪,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爹没骗你。”
“你骗我!”
宝儿摇头,声音哽咽,
“你说话的时候,话音根本不落定!”
陈玉成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驳她的话。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哑,
“宝儿,其中牵连千头万绪,爹怎么跟你说得清?只能说....这是林家的命数。”
他望着窗外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桂花树,喃喃道,
“是好命,还是歹命...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宝儿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淌着。
她没有再追问。
因为她太清楚父亲的性子了,他若肯说,一开始就说了。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说到底,就是一句话,
这件事,陈家不能管。
什么皇子争斗,什么群狼相争,什么帝王之术,她听得半懂不懂。
她只知道一件事,晚秋被沈家带走了,卷进了一桩天大的官司。
宝儿虽年幼,可从小在天子脚下,京城陈府长大,见过的听过的,比寻常大户多得多。
她记得有一年,京城里头一位御史老爷得罪了人,一夜之间,满门老小被押出京城,家产充公,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被搬走了。
那位御史老爷她见过,慈眉善目的,还摸过她的头,给她塞过一块松子糖。
后来她问爹,那位伯伯去哪了,爹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不该问的别问”。
她还记得有一回,父亲在书房里跟幕僚说话,她蹲在廊下逮蛐蛐,听见里头有人叹气,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她当时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轻轻抬一抬手,底下的人就是家破人亡。
晚秋算什么?
林家在清水村算个殷实人家,放在京城,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沈家若真想碾死林家,比捻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偏偏,她爹这个羽林卫左司马,还不能站队。
宝儿从小就知道自己家是什么人家。
爹跟她说过,咱们陈家是天子直臣,就是吃皇家的俸禄,替皇家办事。
不管龙椅上坐的是谁,陈家都得低头办事。
正因如此,皇子们争位,陈家绝不能掺和。
明悟了这一点,宝儿的心口又闷又胀。
难受,难受极了!
晚秋手巧,送她的珍珠木匣至今放在床头,睡前偶尔拿出来看看。
可如今晚秋被沈家带走了,她陈宝儿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