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镇上小院。
火盆里的炭火渐渐矮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却把小屋烘得暖融融的。
林清河先钻进被窝,把冰凉的褥子焐得温热了,才把晚秋拉进来。
晚秋缩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是林清河平日给人看诊沾在衣襟上的味道,比家里的皂角香更让她安心。
外头的风刮得草帘子哗哗响,可怀里的人是暖的,被窝是暖的,连梦都做得格外踏实,
这是晚秋自上工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一夜好眠,腊月廿四。
再醒过来时,晚秋猛地一惊,以为误了上工时辰。
林清河的手还搭在她腰上,被她一动就醒了,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不慌,才卯时末,离辰时上工还有时间。”
晚秋这才松了口气,穿好衣服,起身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天还是灰蒙蒙的。
正房那边听到动静,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陈穗儿隔着帘子打招呼,
“林四娘子,林四爷?我烧了热水,蒸了葱花饼子,都放在西厢房温着,你们趁热吃。”
晚秋应了一声,裹着棉袄出来,见陈穗儿站在正房门边,衣裳头发都整齐,显然是起了有一会儿了。
她忙道了谢,陈穗儿摆摆手,说张大江已经去茶摊支摊了,她也得快些过去帮忙,说完就匆匆走了,连进屋坐都不肯,还是那副拘谨的模样。
林清河去西厢房端了饼子和热水回来,葱花饼还冒着热气,掰开后里面的葱花香混着麦香飘出来。
吃完早饭,收拾妥当,林清河把晚秋的竹编工具包背在自己肩上,又拎过装饭的瓦罐,伸手牵住晚秋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他就拢在两只掌心里搓了搓,又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粗布围脖,把晚秋的半张脸都裹住,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晚秋笑他啰嗦,却也没挣开,任他牵着往船厂走。
风刮得人睁不开眼,两只交握的手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到了船厂朱漆大门前,刚好碰见进厂的林静友。
林静友一抬眼就看见了林清河,心里先是一刺,这人穿得整整齐齐,脸白得跟块玉似的,哪像个农家人?
再看看晚秋,那一脸甜蜜蜜的样子。
林静友心里那股酸劲儿又冒了上来,暗自嗤笑,
这就是林家四郎?看着比婉茹还秀气,也不知会点什么,倒有脸让晚秋一个船厂匠人天天惦记着。
哪有男人不做正经事业,天天接送人的?一看就是个没本事的!绣花枕头!
他冷哼一声,扭头就往船台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晚秋没注意到他,只朝林清河笑了笑,说“我进去了,你慢些走。”
林清河点头,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才转身往回走。
林清河揣着满手心的暖意往回走,远远就看见院门口杵着一帮人,林清山正叉着腰跟几个后生说话,见他过来,
扬声喊了一嗓子,
“清河!可算回来了,我们还怕你跟晚秋一道上工去了呢!”
林清河连忙上前开了院门,笑道,
“送完晚秋就回来了,大哥你们等久了?”
“没多会儿。”
林清山跟着进了院,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抬下巴指了指东厢房,
“娘昨儿个还念叨,说你们小两口睡冷被窝,要是冻出好歹她得心疼死,特意让我今儿个先把东厢的炕盘上,往后天冷住着也方便。”
林清河一听,心头一暖,忙点头,
“好,我这就把屋里的东西腾出来。”
他说着就往东厢房走,林清山在后头喊,
“你搬轻省的就行,重家伙让顺水他们来!”
话音未落,李顺水,赵天生几个后生已经嘻嘻哈哈地跟了进去。
林清河也没推辞,眨眼间就把东厢房腾了个空落落。
林清山掂了掂手里的夯锤,指挥着分工,
“清河你就帮着递递泥,搬搬砖,盘炕这活儿脏,你别沾手,
铜柱,广元,你俩跟我盘炕,顺水,天生,你们几个接着起那三间土坯房的墙。”
众人应了声,各自散开干活。
盘炕是个技术活,得林清山这样有经验得来,先在地上划好炕基的位置,特意挨着堂屋墙根,
到时候在堂屋也起个大炕,烧火添柴就在堂屋里,
这样往后东,西厢房,还有堂屋,都共用一个烟道,只要烧火,三间屋子都会暖烘烘的。
李铜柱和泥,李广元搬来事先备好的土坯,林清山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码炕洞的砖,烟道留得宽敞又通畅,嘴里还念叨着,
“这炕洞得留匀称了,不然容易倒烟,到时候熏得人眼泪直流可不行。”
林清河挽着袖子,一趟趟地往灶台那边送泥,递砖。
干渴了就舀一瓢院里缸里的凉水,挨个给后生们递过去,嘴里道着“辛苦”。
忙活到晌午,东厢房的炕基已经码得有模有样,炕面也铺上了平整的泥片子,就等晾干之后烧第一把火了。
林清山拍了拍炕帮上的泥,满意地点头,
“成,今儿个晾一天,明儿个就能烧了,今晚你们先在西厢房将就一晚,明个儿就能住进去了。”
他又瞥了眼土坯房,墙已经垒到一人多高,进度喜人,便招呼后生们歇晌,
“都歇会儿,等会儿都跟我去茶摊喝热茶,吃饼子,下午再加把劲,把土坯房的梁木上了!”
然后又冲着林清河道,
“清河,你是不是该去接人了?”
林清河一听,猛地抬头望天,这才发觉日头已偏过正午,心里一咯噔,忙不迭跑到院角的水桶里胡乱搓了把手上的泥灰,
也顾不得擦干,转身就往院门冲,他一把拉开院门,正要迈步往外跑,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晚秋就站在门槛外头,怀里抱着那个熟悉的瓦罐,脸上带着笑眯眯的神情,正看着他呢。
见他一脸慌张地冲出来,又瞅见他脸颊上还蹭着一道泥灰,眉眼弯得更深了,忍俊不禁道,
"急什么,我都回来了。"
林清河愣在原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有些窘迫,
"我...我算着时辰,想着去接你,结果大哥他们一来,我一忙就忘了..."
晚秋往前一步,抬手用袖口轻轻蹭了蹭他脸颊上的泥印子,声音轻柔,
"没事,我看天色差不多了,就自己回来了,倒是你,一上午都忙什么呢?脸弄得跟花猫似的。"
说着,她侧身进了院子,一边跟林清河说话,一边往院子里走。
林清山在后面瞧着,咧嘴笑了,朝那帮后生们一挥手,
"行了,都别杵着了,收拾家伙,跟我去茶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