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说着,就要去对那狼尸剥皮拆骨。
匕首尖从那狼的下颌刺进去,沿着腹部中线往下划,刀刃贴着皮肉之间那层薄薄的筋膜走,分寸拿捏得极准,既不伤皮,也不多带肉。
林清流低着头,火光照着他专注的侧脸,方才那点子"可怜","不忍"早已不知去了哪里,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护膝的形状。
他脑子里其实还在转着话,
贱就贱吧,本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想着,反正自己这条命本来就是被捡回来的。
三哥说杀就杀,说留就留,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自己有用罢了。
可话又说回来,能有用不也是自己的价值吗?
这世上多少人连被利用的价都没有,烂在路边也没人瞧一眼。
他手里的刀没停,沿着狼腿内侧走了一圈,指尖探进皮肉之间,小心地一点一点剥离。
三哥这人,冷是冷了点儿,可有时候也....
林清流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翘了一下。
至少这个家里,除了三哥,旁的几人对他都好的。
娘也好,爹也好,大哥大嫂也好,连二哥也总往他碗里夹菜。
三哥虽然总是利用他....哎呀!用便用吧!
林清流想通了,手上的劲儿反而更匀了。
整张狼皮从后腿翻到前腿,连尾巴尖上那截细皮都完整地褪了下来,摊在沙地上,灰褐色的毛面朝下,皮板朝上,几乎没有破口。
"瞧瞧,"
林清流拎起那张皮抖了抖,冲林清舟扬了扬下巴,
"完整着呢。"
林清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林清流心里更美了,他把皮小心地卷起来,搁在船舷内侧干燥的地方压好,转头又开始剔肉。
狼肉一剖开,他的动作便顿住了。
"三哥...."
他皱着眉,匕首尖挑着一块暗红色的肉,凑到火光前面,
"你来看看。"
林清舟起身走过来,蹲下。
火光底下看得清楚,那狼肉上头浮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细点,像撒了一层粗盐粒子,
皮下筋膜间还有些细丝状的东西蜿蜒着,颜色发灰,看着便叫人心里发毛。
林清舟凑近看了看,又伸出两根指头按了按那肉,回手从火堆边捡了一根细树枝,挑了挑那白色细点,树枝尖上黏起一粒,凑到鼻尖嗅了嗅。
他面色不改,把树枝丢进火里,只说了一句,
"吃不得了。"
"啊?"
林清流嗓门又高了起来,低头看着那具狼尸,脸上的表情从"期待"瞬间转成"嫌弃",
"合着这畜生不止瘸,还是个病痨?这一身好皮子底下尽养着这些破烂玩意儿?"
他越说越气,拿匕首尖戳了戳狼腿肚子上一块发青的肉,
"你说你,瘸就瘸吧,瘦就瘦吧,怎么连肉都长成这样?废物狼!白长了一身肉!连给人填肚子的用都没有!"
林清舟站在旁边,听他骂完,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人不能吃,也不代表不能用。"
林清流抬起头,眨眨眼,
"这还能有什么用?"
"剔下来,拿鱼篓网装了,沉在船边水里。"
林清舟伸手比了一下,
"明日赶路,那东西腥气重,一路拖着走,河里的鱼闻着味儿便往篓子边上凑。"
林清流的眼睛又亮了。
"行啊!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他立刻蹲回去,手里的匕首又忙活起来,剔骨,摘内脏,手脚麻利得很。
处理下来的东西,一并堆在一块干净的苇叶上,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偏了偏头。
"这东西腥死了!"
"腥才引鱼。"
林清舟淡淡道。
林清流不再多话,把那些零碎归拢了,把拖网拿来,
将一些看起来还好一点的肉和内脏一股脑塞进去,又挂回了船尾。
"剩下的呢?"
林清流指了指地上的狼身残骸。
"丢河里去。"
"就...那么扔了?"
"不然呢?搁这儿等别的野物闻着味儿寻过来?"
林清流一想也对,弯腰拽着狼尸的两条后腿,使劲儿往河里拖。
那狼尸剩得不多了,不算太重,他拖到水边,一使劲抡了个半圆,"哗啦"一声甩进了河里,水花溅了他一裤腿。
"啧!"
他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水渍,转身回到火堆边,烤裤腿。
火堆烧了这么一会儿,已经矮了不少。
林清舟蹲过去,又添了几根粗柴,拿棍子拨了拨底下的火灰,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河滩上亮堂堂的一片。
"行了,烧旺些,夜里不会再有什么过来了。"
两人各自把剩下的烤鱼吃完,热汤饼子下肚,残渣都丢进火里,又拿沙子掩了掩地上的血迹。
林清流打了个哈欠,困劲儿上来了。
"我去铺床。"
他弯腰钻进船舱。
舱里逼仄,只够两个人并排躺下。
他先把底下的旧席抖了抖铺平,又把那卷被褥展开,一床铺底,一床盖的。
他蹲着把四个角都抻平了,用手掌压了压,觉着还算软和。
只是船舱两头木板接缝处透风,河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里河水的凉意,擦着地面直往人腿上扑。
林清流缩了缩脖子,正要拿件衣裳去堵那缝,林清舟从外面弯腰钻了进来。
从船舱凳子底下又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袱,打开来,从里头掏出两顶深灰色的厚布帽子。
那种帽兜做得严实,帽口带一圈窄窄的滚边,帽身长到能盖住大半截后脖颈,
林清舟把其中一顶递过来,
"娘做的,夜里河风凉,戴上睡。"
林清流接过那顶帽子,指腹在布料上蹭了蹭,布面厚实绵密,针脚走得齐齐整整,一看便是上了心思的东西。
有娘真好...
可他心里头那点暖意才冒了个头,就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给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舟那张在风灯下半明半暗的脸,忽然就有点咬牙切齿,
"三哥。"
"嗯。"
"你说爹娘那样的人,怎么就生出了你这样的煞星?我觉得你还不如我呢,要是我是爹娘生的就好了...."
林清舟,“?”
见林清舟不言语,林清流还越说越起劲,
"你想啊,要是你生在外头,没遇上爹娘这样的好人...你定是要为祸一方的啊!"
林清舟躺在舱板上,难得有些无语,
“说完了吗?”
“没说完啊。”
“....”
“别说了,睡吧。”
“嘿,还不让人说话了!”
“....”
林清舟闭了眼,
林清流见林清舟这副模样,也不想跟他拌嘴了,这人总是这样,只有指使人的时候话多!
他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气呼呼地躺下去,面朝着舱壁,背对着林清舟。
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拍打船底的声响。
林清舟仰面躺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低矮的舱顶上,想,
这人怎么蠢成这样。
难怪被他师父骗去沉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