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林清流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脑子平复下来,眼睛四下扫了一圈。
这片水域夹在两岸芦苇之间,往前走半里有个回水湾,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船划进去外面根本看不见。
"先把三条船绑一块儿,拖进那边的芦苇荡里。"
他指了指方向,
"尸体不能留整的,得沉河,得找大石头绑脚上,抛到河道最深的地方去,
这段河我认得,往前再走一里有个深潭,水底下暗流急,绑了石头扔进去,十天半个月也浮不上来。"
林清舟听着,点了点头,已经开始动手解绳扣,把三条小船首尾相连。
"至于这三条船,"
林清流蹲下身,捻了捻船板的木头,
"都是旧船,不值钱,一会儿弄到芦苇荡里,把船板拆了,散着扔进芦苇丛里头,野草一盖,谁也看不见,
剩下的龙骨和船底,拿斧子劈碎了,分几处沉潭,漂散开了就不像一艘船了,顶多以为是哪年发大水冲下来的破木头。"
他说得极快,条理分明,显然确实很有经验。
两人不再多话,一前一后撑篙摇橹,把四艘船连成一串,慢慢拐进了那片密不透风的芦苇荡。
枯黄的苇秆在船身两侧刷刷地响,头顶的天被苇叶割成碎块,光线暗下来,像是进了另一片天地。
到了回水湾深处,林清流跳下船,在芦苇根底下扒拉了一阵,翻出几块半埋在泥里的大青石。
"来,搬石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一个绑石头,一个抬尸体,配合得竟然出奇地默契。
林清流摸尸的时候动作极快,他把每具尸体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翻出来的东西全塞进自己怀里。
等五个人都搜完了,他把东西哗啦倒在船板上,好几张皱巴巴的户籍文书,上面写着不同的名字和籍贯,一看就是从不同的人身上抢来的。
一包碎银子,掂了掂也就二三两,几块干粮,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林清流随手就把几张户籍文书捏在一起,用火折子点了,扔进河里。
纸灰在水面上飘了飘,沉了下去。
"三哥,"
他蹲在船板上,把那一包碎银子掂了掂,
"就这点钱,这些人怕是身上穷得叮当响,走投无路了才来抢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舟,
"你看这个户籍,上面的日子是上个月的,他们应是上个月才从外地抢了人来的,
身上没盘缠了,听说这边有走水路的送年货,以为能捞一笔就走,结果撞上咱们。"
林清流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有一种见惯了这种事的老练,
"这种流匪最麻烦,正经匪帮还有规矩,有地盘,不会轻易惹有官牌的船,
就是这种走投无路的,什么都不管不顾,逮着谁咬谁,反倒最难缠。"
"三哥。"
林清流歪着脑袋又喊了一声,脸上有些得意,
"嗯。"
"今日要不是我,你可就危险了。"
林清舟手上没停,语气淡淡,
"没有你的话,我不会接这趟船。"
林清流一愣,随口就接,
"那当初我要是死在河里了,你就不做这生意了?"
他本是随口打趣,没成想林清舟认真想了想,才答,
"会做,但会在有了其它的你之后,才做。"
林清流琢磨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其它的你....
意思是这活谁干都行,换个人来也一样。
"哎!"
他一骨碌从船板上坐起来,嗓门拔高了,
"林清舟!你几个意思?!合着真拿我当打手使唤啊?
又给你当看门狗又给你当打手的,还想随时替了我?!"
林清舟洗完了手,转过身来,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看着林清流,眼神平静得很,分明写着三个字,
不然呢?
林清流被他看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自己嘟囔起来,
"不行...咱家的门户,只有我能守!"
他声音越说越大,
"我被你们救回来,这就是命!"
芦苇荡里安静了一瞬。
林清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争辩,只轻声重复了一句,
"对,这就是命。"
林清流听他这话,心里又气又没辙,
"你就这么利用我!也不怕我跑了!"
"娘还等着你回家吃饭呢。"
“.....”
"妈的....!!"
林清流闭着眼骂了一句,又睁开眼,弯腰扛起一具绑了青石的尸首,奋力一抛,跟泄愤似的,
“扑通。”
水花溅起来,血色的涟漪荡开几圈,然后被暗流卷走,水面复归平静。
一具,两具,三具....
五具尸首全部沉入深潭,连个泡都没多冒。
接下来拆船。
两个人赤手空拳,把三条小船拆得七零八落,船板散进芦苇丛深处,龙骨劈碎了分几处沉进淤泥里。
只剩下几块散落的船板被枯苇掩着,风吹过来,苇秆摇摇晃晃,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清流直起腰,长出一口气,大早上来这么一通,还怪累人的,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五个人用的刀,长短不一地散在地上,一共四把,还有一把先前被他掷进河里扎了人,已经沉了。
"三哥,这刀留不留?"
他弯腰捡起一把,掂了掂份量,刃口磨得还算利索。
虽说比不上正经铁匠铺出的好刀,但搁在农家也算件趁手的家什。
林清舟扫了一眼,摇了摇头。
"扔了吧。"
"我也觉得不留,谁知道从哪儿得来的,不是什么好使的玩意儿。"
林清流二话不说,抬手一甩,那把刀划出一道弧线扎进深潭,咕咚一声没影了。
他弯腰把剩下几把拢到怀里,像扔柴火棍似的,一把接一把全抛进了水里。
铁器入水的声音闷闷的,沉下去便再无声息。
"走吧。"
林清舟提起长篙,往淤泥里一撑,清水号的船头缓缓调转,从芦苇荡的窄缝里滑了出去。
枯黄的苇秆在船舷两侧刷刷划过,阳光终于从缝隙里漏下来,晃得人眯眼。
林清流抬头看了一眼,日头正挂在天顶,明晃晃的,把河面照得一片白亮。
巳时已过,快到午时了。
清水号驶出那片密林般的苇丛,重新回到宽阔的河道上。
日光从头顶直直地倾泻下来,把船板上每一道木纹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些血痕。
几处从甲板缝隙里渗出来的血迹,被太阳晒过之后已经发干了,颜色暗沉,像是浸久了茶渍。
林清舟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那些痕迹,伸出手沾了水,将其清理干净。
水流缓缓地淌过那几处暗褐色,把干涸的血渍洇开,冲淡,带着细碎的暗红色丝缕从另一侧船舷流出去,重新汇入河道。
清水号出了弯道,船身回正。
甲板上的水渍在阳光下泛着潮润的光,那几处痕迹已经淡得看不出来了。
林清流一屁股坐在船尾,歪着头喘气,衣服袖子上全是干涸的血点子,衣襟前更是洇了一大片暗红,触目惊心。
他正拿袖子胡乱蹭着脸上的印子,一抬头,发现林清舟正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衣襟上那些血渍上。
"下次注意点,大冬天的衣服不好洗。"
林清流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一片,咧嘴笑了一下,顺手就把衣服脱下来,反穿在身上,然后说,
"放心吧,晚上睡觉前我自个儿搓了,水一泡就掉了,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