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拉着板车,熟门熟路地将一行人引至那处院落。
这还是晚秋和林清河头一回细看这地方。
只见大院北面,三间青砖大瓦房已然起好,看着颇为气派,
东墙边并排三间土坯房,泥胚子刚填上,墙头还湿着,一副正在大兴土木的热闹景象。
“四哥,小四嫂,到了。”
林清流将板车稳稳停住,开始卸下东西,等着都卸完了,才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递给林清河,
“这钥匙给你们,院门就锁这个,我还得先把车还回去,先走了啊。”
“辛苦了。”
晚秋笑着接过钥匙。
林清流摆摆手,拉起空车一阵风似地跑回去还给了张大江,又折返到河边跳上了船。
这边院中,只剩下小两口。
林清河走进东厢房,大门还没装,房顶也是露天的,屋里一股泥土和青砖混合的味道。
那张从家里带来的大竹床,还得靠两人合力才搬得进去。
等着竹床抬进去了,晚秋又要铺床,
林清河连忙拦住要动手的晚秋,
“你先歇着,我来铺,你看着天色,差不多了就去上工吧。”
自顾自地将那几捆茅草抖散,均匀地铺在竹床板上,又铺上自家带的厚褥子,动作麻利得很。
晚秋抬眼望了望天色,确实离船厂开工不远了。
“那我走了?”
晚秋走到门口,回头道,
“这里你慢慢收拾,别累着,饿了就吃点东西。”
林清河拍了拍褥子上的灰,直起身,眼底满是温柔,
“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送晚秋出了院门,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清河才回身闩上门。
他环顾这方简陋的,却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天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开始归置起那些锅碗瓢盆。
...
河面上,清水号再次荡开涟漪。
林清流坐在船尾摇橹,看着前方撑篙的林清舟,忍不住咧嘴一笑,
“三哥,今儿这一趟跑完,怕不是得好几日才能回?”
“嗯。”
林清舟目视前方,简练应声。
“我说三哥,”
林清流卖力地摇着橹,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你啥时候也娶个媳妇儿啊?你看看四哥和小四嫂,那感情好得跟啥似的,形影不离,这家里,就你一个人是老光棍了。”
林清舟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
“哦?你不是人?”
“哎,你这人!我说你呢!你损我干什么?”
林清流嚷嚷道,
“我这样的人,哪能成亲啊。”
“你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成亲了?”
林清流摇摇头,叹了口气,脸上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儿淡了下去,难得露出几分沉郁,
“我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指不定哪天就让人砍死了,
我要是真娶了媳妇,回头让孩子刚落地就没爹,那媳妇不就成小寡妇了?
那还不如不娶,免得害人家娘俩。”
林清舟语气淡淡,手中的长篙在河底的石头上一撑,船身稳稳前行,
“咱们家还不至于让你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嗨,我还不知道你?”
林清流不服气地加大了几分力道,橹柄压得水面哗哗作响,
“你这心可大着呢!整日折腾这个折腾那个,谁知道以后会惹上什么人。”
林清舟淡淡瞥了他一眼。
林清流见状,一边奋力摇橹,一边掰扯开了,
“我说小三爷,小爷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哪有像咱们家这样的农家子?
又是造船,又是跑买卖的,胆子比天大,你知不知道,这跑船的最容易招贼惦记了?
我要是这周围的强人,瞅见你这一船值钱的货,肯定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觉得晦气,连忙冲着河面啐了几口,
“呸呸呸!看看我这破嘴,乌鸦嘴,不吉利,不说这个了!”
他稳住心神,抬头看了看天色,问,
“三哥,咱这会儿到底往哪儿去?”
林清舟目视前方迷蒙的河面,简练答道,
“南下,先去双桥镇。”
船行水上,阴云愈浓,风也似乎更冷了几分。
船行约莫半个时辰,已过河湾镇地界。
水道渐窄,两岸芦苇枯黄,一人多高的苇丛在阴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鬼魅之声。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往来船只最易遭劫的去处。
林清舟眺望远方,忽地手腕一沉,长篙深深定在水底,稳住了船势。
“三哥?”
林清流正欲发力摇橹,察觉异样,抬头顺着林清舟冷淡的目光望去,嘴角却咧开了一抹狠戾的笑。
只见苇丛深处,三条狭长的快船缓缓滑出,一左一右一前,呈“品”字形将清水号死死围在河心。
每条船上立着一两道人影,手中大刀在阴云下泛着冷光,定睛一看,对方竟然来了整整五个人!
“哟呵,小子眼神倒挺尖。”
左侧船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狞笑着开口,手中长刀一横,
“河上漂的,识相的就把船上的货留下,大爷们心情好,赏你们个全尸!”
林清流非但不慌,眼底反倒窜起一股久违的兴奋,
他放下船橹,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
他低声在林清舟耳边道,
“三哥,左边那条船上的胖子是个雏儿,估计是来收赃的,
剩下那四个,有三个是练家子,尤其是右边那个使短刃的,手上茧子厚,杀过人,不过....”
林清流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他们不敢抢咱们的船,只是来劫货的。”
林清舟面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清水号长三丈,吃水深,在河湾镇已算得上是显眼的大船,
且在官家船厂有案可查,挂着官家发的船牌。
寻常水匪抢了这种船,根本不敢明目张胆开出河湾镇的地界,一旦被巡河司查到,便是杀头的罪过。
所以他们只能抢货,绝不敢夺船。
“听到了吗?只要货,不要命!”
正面那船上的头领显然不耐烦了,见林家兄弟不动,以为他们吓傻了,刀尖一指,
“听说你们帮人带货送银,统统都交出来!老子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