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既立,四部终归一统盟约。
那日祭坛散去,整个楼烦草原看似尘埃落定、风波平息。可若是细看各部人心,便能知晓,数万牧民没有一人是真心臣服。
这一场结盟,从来不是众人敬服乌图、信赖盟约,只是大势所迫,不得已的妥协罢了。
此前苍泉谷一战,三部联军惨败,双方战力差距早已一目了然。
若是执意死战,最终只会部族覆灭;若是举族远迁,茫茫草原强敌林立,无处安身。老弱难以奔波,青壮白白耗损,迁徙之路,本就是一条死路。
走投无路之下,各部这才放下身段,俯首结盟。
彼时四部上下,无论首领贵族,还是寻常牧民,心里都藏着同一个想法。
暂且签下盟约,安分放牧,保住眼前的水草与落脚之地。
至于乌图许诺的精盐、铁料、布匹,还有荒年赈济的粮食,众人只当是随口画下的大饼。
拓野部和他们一样,世代扎根草原,靠天放牧、逐水草而生,逢荒年便清贫度日。
这样一个草原部族,怎么可能拿得出海量物资,常年供养四万多部众?
无人相信,更无人当真。
众人都以为,乌图刚刚坐上盟主之位,根基未稳,不过是许下虚诺安抚人心。只等他彻底掌控草原局势,早晚便会收回所有好处,清算昔日仇怨。
闲暇闲谈之时,不少牧民与贵族也会私下揣测。
谷中层层设防,不许外人踏入,那支常年盘踞在此的神秘商队从不露面,谷地深处定然藏着隐秘。或许是罕见矿脉,或许是绝世珍宝。
可数百年来,四部祖辈世代在此放牧穿梭,踏遍山谷每一寸土地,从未寻得什么宝物。
当下只需安分守誓、安稳放牧便够了。盟约是被逼而立,规矩是被迫遵守,那些许诺的好处,听听就好,没人敢当真。
四部上下,人人观望,都在等着这份盟约自行崩塌。
谁也没有想到,血誓订立的第二十日清晨,远方草原尘土飞扬,一支浩浩荡荡的辎重车队,连绵数十里,一路向西,直奔苍泉谷而来。
数十辆大车整齐列队,车帷严实厚重,满载重物,深深压陷了草原的车辙。车队一路畅通无阻,径直驶入苍泉谷外围的四部聚居之地。
消息飞速传开,转瞬便传遍所有营帐。数万牧民奔走相告,人人满心惊疑,纷纷聚拢围观。
待到车帷尽数掀开的一刻,全场瞬间死寂,数万牧民尽数瞠目结舌。
一车车雪白精盐堆叠整齐,粒粒干净匀实,这是草原千金难换的刚需之物;成捆的精铁料泛着冷光,既能打造农具,亦可锻造兵甲,是各部常年渴求却难以换取的硬通货;成堆的麻布成衣厚实坚韧,足以抵御草原凛冽寒风;还有堆积如山的储粮,颗粒饱满,一眼望不到尽头。
物资平铺在荒原之上,铺展出一片从未有过的富庶景象。
紧接着,乌图传令四方。
所有物资,尽数无偿分发四部族人。依照人口定额分配,无需牛羊抵扣,无需皮毛置换,不用百姓拿出一物交易。
不分部族、不分老幼,但凡归附盟约的牧民,户户有份,人人可得。
此令一出,全场轰然震动。
草原之人,世世代代信奉弱肉强食。盐铁稀缺,历来要用牛羊皮毛远赴险地交易,甚至要以青壮性命换取;每逢寒冬荒年,草枯粮尽,饿殍遍地,举族迁徙是常态。
千百年来,从无任何势力,愿意平白无故拿出海量物资,普惠万民。
眼前所见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四部所有人的认知。
接连数日,物资分发从未间断。
家家户户领到了充足的精盐与布匹,部族工坊补足了常年紧缺的铁料,各部粮仓囤满存粮,足以安稳熬过秋冬,无惧荒年灾患。
实打实的好处握在手中,真切滚烫,容不得半点质疑。
此前所有的观望、猜忌、抵触,在实实在在的厚利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短短数日,四部人心彻底逆转。
立盟之前,众人被迫守约,满心顾虑吃亏受损;
物资到手之后,众人死死护着盟约,唯恐错失这份安稳福泽。
各部私下的议论,也彻底换了一番口径。
“难怪乌图敢许下这般重诺,难怪这支商队财力深不可测!”
“我们世代居此放牧,遍寻山谷一无所获,终究是我辈福缘浅薄,无缘得见宝地!”
“定然是中原赵国的绝世巨富,远赴塞外,在苍泉谷深处寻到了千年秘宝、旷世机缘!”
所有人的猜测高度一致,尽数定格在富商得宝、分润众人这一层。
无人深究,也无人敢深想。
这根本不是商贾寻宝的私恩,而是赵国朝堂步步谋划的国策,是大军蛰伏、暗藏杀机的灭秦后手。
以草原牧民的眼界,唯有绝世宝藏、滔天富贵,才撑得起这般不计成本的常年馈赠。
人心向来现实。
人家手握天大机缘,坐拥无尽财富,却不独占独享,反倒善待四部、普惠万民,保一方水草安稳、百姓衣食无忧。
草原人最重血誓、最念恩义,更懂权衡利弊。
众人心里早已通透。
谷中秘宝是人家的机缘,腹地禁令是人家的规矩。
乌图与神秘商队待四部仁至义尽,赐数万族人安稳生计,他们岂能不知好歹,窥探他人隐秘,亲手毁掉自己的福缘?
最初的不甘、猜忌与抵触,自此尽数消散。
更难得的是,四部数万牧民,自发形成了无形的守护默契。
往后但凡有陌生游骑、远方散人、外来部族靠近苍泉谷腹地,无需拓野部巡骑出动,四部牧民便会主动上前盘问、阻拦、驱离。
无人授意,无人下令,全是民心自发。
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苍泉谷的隐秘,是他们世代安稳、衣食无忧的根基。
但凡敢窥探、敢惊扰之人,便是断他们生计、毁他们福泽的敌人。
往日需要重兵严防的谷口禁地,如今被数万民心自发守护,固若金汤。
茫茫楼烦草原,一派太平富庶、四部安居的盛景。
外人远远观望,只当是草原出了一位仗义巨富,以财安民、以德稳部。
唯有亲历此地的族人隐隐知晓——
苍泉谷的深处,藏着一个所有人不愿窥探、不敢触碰的绝密。
而这份安稳平和的草原盟约,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是一枚深埋北疆、静待来日搅动天下格局的无声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