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数日,地貌渐渐变了模样。
先前一路尽是枯荒丘陵、干滩衰草,越往楼烦极西深入,地气越润,风里的沙尘淡了,草木也愈发繁盛。地平线上,一脉青黛山峦连绵横亘,锁住整片草原的水源地气,便是楼烦西部最出名的苍泉谷。
大黑河上游活水自山谷深处流出,滋养着周遭百里草场,是整片西楼烦最丰饶、最核心的水土之地。
午后时分,商队行至谷外十里。
还未靠近谷地,前方草原忽然一动。
数十道黑影自草深处窜出,皆是胡骑装束,人马精壮,弓不离身,成扇形稳稳拦在通路正中。只是静静驻马,目光冷冽,盯着这支远道而来的千人商队。
他们军纪肃然,进退有度,全然不同于东部那些散漫游骑。
折兰骨勒马驻足,眼底微微一动。
一路行经十余部落,或贪婪急躁,或胆怯多疑,或戒备过度。唯独这一支游骑,沉稳有度。
只看麾下巡骑气度,便知谷中首领,绝非寻常草原莽夫。
折兰骨抬手示意全队止步,孤身一骑,不带随从,缓缓向前独行。
对面为首一名骑士身形高大,肩背宽厚,腰间佩一柄弯月宝刀,目光锐利如鹰,牢牢锁着折兰骨。待折兰骨走近,他才沉声开口,话语直白坦荡,不带半分假意客套:
“此处是拓野部地界,苍泉谷归我部驻守。你们是云中商队?”
折兰骨颔首,语气平和:
“正是。一路西行通商,途经此地,听闻苍泉水草绝佳,想在此落脚休整,换些草场物资。”
高大骑士盯着折兰骨打量片刻,见他孤身从容,千人队伍静而不乱,丝毫没有商旅的浮躁怯懦,神色稍缓:
“我是拓野部首领,乌图。我的草场,不拒安分商人。但谷中水源要紧,不许随意游走窥探。”
话音干脆,规矩清晰,不绕弯、不刁难。
折兰骨心中已然笃定,这就是他一路寻来要找的人。
乌图亲自引路,准许商队在谷外平整草滩扎营。安顿完毕,天色渐暮,夕阳铺遍山谷,溪水潺潺,晚风清爽,与东边荒芜戈壁判若两地。
入夜,拓野部燃起巨型篝火。
草原部族待客,最重杯酒真心。乌图不摆繁文礼节,只命族人烤牛羊肉、酿奶酒,邀请折兰骨入帐对饮。
帐中灯火摇曳,肉香醇厚,酒气浓烈。
两人相对而坐,起初只聊草原风物、四季水草、秋冬狩猎、部族纷争。
乌图性情直爽,心里藏不住事,有话直言。说起周边部族纷争,坦荡磊落;谈及族人生计,满眼担当。他贪水草丰美、贪盐铁充足,只为部族壮大、族人安稳,却绝不劫掠夺利、阴私算计。
折兰骨静静听着,偶尔应声。几杯烈酒入喉,愈发确定此人品性:有勇、有谋、有底线、重信义,是草原少见的真勇士。
酒过数巡,气氛愈发热络。
乌图酒意上涌,看着眼前沉稳内敛的折兰骨,忍不住开口:
“你根本不是普通商人。我守草原数十年,见过的商旅无数,没人能带着千人队伍横穿楼烦,步步沉稳,军纪森严。你身上,是战将的气度。”
折兰骨闻言,也不辩解,只淡淡一笑:
“首领好眼力。我本就是边塞武人,此行通商是真,另有一桩要事,也是真。”
乌图眼睛一亮,性情坦荡,最敬真豪杰:
“既是武人,不必藏藏掖掖!草原规矩,勇士认勇士!帐外夜色正好,不如出去比比箭术?不谈名利,只论身手!”
折兰骨欣然应允:“可以。”
二人步出大帐,晚风猎猎,星光漫天。
拓野部族人尽数围拢围观,人人知晓自家首领弓马冠绝西楼烦,寻常游骑根本接不住他三箭,都想看看这位远道来客的本事。
乌图随手抬手指向百丈外一处迎风摇摆的枯蒿丛:
“以此为靶,各射三箭。”
说罢,他反手抽弓,搭箭、拉满、松手,动作一气呵成。
弓弦嗡鸣,破空之声刺耳,第一箭精准穿蒿心。
连射三箭,箭箭稳准,力道刚猛,尽显草原第一流骑射功底。
族人轰然叫好。
乌图收弓侧身,坦然看向折兰骨,眼底是武人纯粹的切磋之意,无半分骄矜。
轮到折兰骨。
他不慌不忙取弓,没有刻意摆势,姿态松弛自然。
彼时晚风骤急,荒草狂摆,靶心飘摇不定。
折兰骨抬眸、凝神、抬手。
三箭连发,速度极快,箭势破空如流星。
第一箭穿蒿定根,第二箭叠中前箭箭尾,第三箭精准劈开第二箭箭杆。
百步叠箭、风中破羽。
全场骤然寂静。
所有拓野部族人瞠目结舌,连风声仿佛都短暂停歇。
乌图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远处箭靶,良久,仰天大笑,大步上前,一把拍住折兰骨肩头,语气真诚又滚烫:
“好身手!我乌图一生敬强者!你这本事,远在我之上!从今往后,你我不以客商、首领相称,你我兄弟相称如何!”
一杯烈酒递来,火光映着两张武人坦荡的面庞。
碗沿相碰,烈酒入喉。
草原无繁礼,武人相交,以技服人,以心交心。
至此,两人已然是惺惺相惜的异姓兄弟。
篝火渐稳,人声渐息,周遭只剩晚风与溪水声响。
待到帐中只剩二人,再无旁人耳目,折兰骨才收起闲散姿态,沉声道出此行真正目的。
“乌图大哥,我一路横穿整个楼烦东部、中部,看过所有部族。”
“贪利者多、无信者多、畏强欺弱者多,唯独你,勇武坦荡、守诺有底线,守得住这片苍泉谷,也守得住本心。”
“我此次西来,不止通商。”
他抬手指向整片苍泉谷绵延的山水:
“这片谷地,是西楼烦水源根本,是东西草原咽喉要道。我赵国想要长久安稳北疆,必须守住此地。”
“我今日与你交心结兄弟,便坦诚相告。我要你扎根此处,独占苍泉水草,稳住这片要道。”
乌图闻言,神色一正,没有贪婪狂喜,反而微微皱眉:
“我自然想守住这片好地方。可周边部落与我世代为仇,要我长期霸占水源草场。我部独力难支,他们人多势众,长久下来,我扛不住。”
这正是乌图最大的顾虑,也是他最迫切的诉求。
折兰骨早有定计,缓缓开口,字字落地有声:
“兄弟,我来,就是为你撑腰。”
“我给你永久通商特权,精盐、精铁、兵器、锦缎、美酒,源源不断供给你部,从不间断,让你族人衣食充足、兵甲精良。”
“但凡有部族敢进犯苍泉谷、抢你水草、害你族人,便是与我、与云中赵军为敌。”
“你守得住这片谷口,我便替你扫尽一切来犯之敌。”
乌图浑身一震,眼中精光暴涨。
他混迹草原半生,最懂生存之道。草原纷争,从来争的就是水草、物资、安稳。赵国财货无尽、兵威强盛,有这等后盾,他拓野部,便能彻底扎根苍泉谷,再无后顾之忧。
狂喜之后,乌图依旧清醒,直视折兰骨:
“兄弟!你给我这般厚利、这般后盾,要我拿什么换?草原人不懂虚礼,你直说,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折兰骨看着这位坦荡勇武的草原兄弟,说出最终盟约条件,简单、干脆、对等:
“第一,苍泉谷方圆百里,为你拓野部固守之地。不许任何不明游骑、外来探子私自潜入,尤其严防黄河西岸秦人密探踏足。”
“第二,允许我麾下斥候、画师,自由勘察此地山川、水道、隘口。”
“第三,你我兄弟盟约既定,你守草场,我镇后方,永不相负。你不私通外敌,我便永久为你撑腰,永续通商利好。”
乌图听完,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举碗,烈酒满盈,目光赤诚坚定:
“我乌图以部族英灵立誓!从今往后,守谷护道,不负兄弟,不负盟约!谁敢犯我疆土、坏你大事,我拓野部,便死战到底!”
两碗烈酒重重相碰,清脆声响,响彻帐中。
火光摇曳,映照两个铁血武人的身影。
今夜一杯酒、一场盟、一份兄弟情。
赵国西陲最关键的水源要道、最稳固的草原屏障,自此,稳稳扎根。
无人知晓,这场坦荡的草原结盟,正是赵括布局西陲的惊天大局。